新晴原野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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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好贤
后半夜雨就停了,悄悄停的,不像来时那样声势浩大。醒过一回,听见檐角滴水的声音渐渐稀疏,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清晨推开门,满满的湿润扑面而来,这种湿润,恰到好处,贴着皮肤悄默声地滑过去。深深吸一口,神清气爽。
出城没走多远,视野豁然开朗。
先映入眼帘的是北山,距离30多公里,平时开车过去,需要个把小时,现在一眼看去,却近得叫人诧异。山顶上那几十架风车,架架清晰可见,连那叶子的轮廓都根根分明。它们缓缓转着,缓得几乎看不出动静。
转脸看向西边。60公里开外的南太行,蒙着层薄云。云不高,刚好盖住山头,露出的山体是黛青色的,我一下想起南宋马远画里的远山:轻烟披拂、苍润淋漓、灵动缥缈。云缓缓地在移,山的青色时深时浅,不会是马远在慢慢磨墨吧?
脚下是一望无际的麦田。
麦子还青着,但青得不纯粹了。梢头开始泛黄,往下走,黄就淡了,到麦秆中间,还是绿的,但绿里也透出一丝隐隐的黄,两种颜色搅在一起,我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颜色了。麦穗沉实了,风一吹,穗尖都朝一个方向斜。
再过十天半月,这片平原就要变成金黄的海了。此刻的麦田最好看,不是成熟的浓烈,而是将熟未熟之间的那种含蓄——像少女脸上泛起的红晕,淡淡的。
路边有人种了一畦茴香。细碎的叶子,密密匝匝的,开着伞形的小黄花。那香气不请自来,你还没注意到它,就已经钻进鼻子里了,有点像茴香饺子馅儿的味儿,但更清新,没有烟火气。蹲下来,把脸凑近些,那香气便浓了,浓得有点发苦。站起来,退两步,又恰到好处。茴香这东西,远闻近闻是两个味道,远了是清冽,近了是苦涩。这不跟许多事一样吗?
站起来远眺,目光越过茴香花,越过青青黄黄的麦田,越过近处清晰的风车和远处朦胧的黛青色山影。天很高,地很阔,中间只有风在慢慢地走。新晴原野旷,极目无氛垢,已经1000多年了,这几个字还是那样贴切,那样新鲜。原来人看风景的心情,古今是一样的:雨后天晴,视野清明,心胸也跟着开阔起来。
麦田在微风里起着细细的浪,这是一种无声的涌动。每一株麦子都在酝酿着自己的成熟,穗粒渐渐饱满,秆子渐渐变黄。这是土地最诚实的时刻,没有遮掩,所有的生长都明明白白地摆在这里。
慢慢地走,我不着急回去。这样好的天色,这样好的麦田,是该多待一会儿的。成熟在望,却不急于成熟;风景正好,却还有更好的在等着。人也是这样吧,最好的时候,往往是快要到了、还没到的那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