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在记忆深处的迎春花

赵艳丽

　　正月里，一个春寒料峭的午后，我与朋友闲来无事，沿着环路人行道漫步。

　　远远望去，绿化带间一丛丛迎春花迎着料峭寒风，悄然绽出一片灿黄。我们快步走近，俯身花畔，端详起这美丽的迎春使者。它那光秃秃的土褐色枝条上，缀满了一朵朵明艳精巧的嫩黄色小花。虽无绿叶相衬，却在一片萧瑟之中，格外醒目。望着这抹倔强的金黄，我忽然想起姥爷家窗台下的几盆迎春花，想起年少走亲戚、初见它时的满心欢喜。

　　姥爷是一位白胡子飘飘、寡言少语的老中医，一辈子最大的喜好，除了钻研中药材，便是种花。他话不多，那些柔软的暖意，似乎都给了院子里的花草。尤记得过年时，我随父母去看望姥爷。每次推开他家的院门，最先映入眼帘的，永远是窗台下那几盆迎春花。花盆是老式的粗糙水泥盆，细看甚至能瞧见细微的裂纹。可每到早春，它总能开出满枝金黄，让沉寂了一冬的小院，骤然生动起来。

　　年少的我，每次去姥爷家，总要蹲在花盆旁看上许久。姥爷总是一脸慈爱地笑着，并不多言。有时，他坐在小板凳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拿着旧剪刀，对着花枝修修剪剪。动作极轻，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生怕碰伤了分毫。我指着枝上的小花问他：“这花连叶子都没长，怎么就先开了？”姥爷这才缓缓开口：“迎春花天刚回暖就会开，它最不怕冷。”姥爷从不会讲寓意深刻的道理，也没有语重心长的教导，可他随口说出的一句话，连同迎春花那动人的模样，一起印在我脑海里，更深深烙在了我心上。

　　有一年春节，大雪纷纷扬扬连下几日，天气格外寒冷。父亲赶着一辆借来的驴车，带着我们去姥爷家走亲戚。推开院门，白雪覆盖了整个院子。我特意跑去看那几盆迎春花，只见它们原本光秃秃的深褐色枝条，被积雪压弯了，看上去蔫蔫的，毫无生机。我开始担忧这些花儿，觉得它们撑不过这个冬天了。姥爷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轻声说：“不碍事，它皮实，冻不伤根，等天回暖，照样开花。”

　　那时的我，并没有把姥爷的这句话放在心上，只当是随口安慰。直到后来再去，窗台下的那几盆迎春花又开出黄灿灿的一大片，那满枝灿烂，比往年更明艳动人。我才懂得，姥爷当初说的那番话——是啊，即便天寒地冻，也挡不住迎春花抽出新枝，冒出密密的花骨朵。风越寒，它开得越精神，没有丝毫畏缩，像一团金色美丽的火焰，燃在早春的院落里。

　　突然想起，姥爷的性子，像极了这迎春花。他一生平凡，日子过得清淡简朴，遇到难处从不抱怨，亦不向外诉说，只是默默扛着，像迎春花对抗寒冬一样，静静等待回暖。姥爷不善言辞，也从不说疼爱的话，可每次去看望他，桌上总摆着我们爱吃的水果点心，再端上几碗热腾腾的鸡蛋水。那几盆迎春花，年年如期盛开，像极了姥爷沉默的守候，成了我对他最深刻的记忆。

　　长大后，我到城里读师范，后来又参加工作，每天为生活奔忙，去姥爷家的机会愈来愈少。可每当早春，我总会在街头路边寻见迎春花的身影。无人精心浇灌，无人细心呵护，它们却能在凛冽寒风里率先绽放，用一身金黄宣告春天的到来。

　　这一刻我才真正懂得，迎春花的可贵之处，不在于花色艳丽，而在于它不畏严寒、坚韧不屈的品格。它不与百花争艳，不贪图温暖，在清冷时节默默扎根、发芽、开花，用柔弱的枝条，撑起一整个春天的希望。

　　姥爷已经不在了，可他窗台下的迎春花，永远开在了我的记忆深处。那抹嫩黄，是沉默的陪伴，是无声的力量，更是岁月留给我的启示：人生亦如花，只要根扎得稳，心有韧劲，再冷的寒冬，也终将迎来花开满枝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