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花开别样红

王伟

　　榴花灼灼，是河南新乡的市花，亦是这座城市的美好韵脚。在历史时光中，它早已不囿于草木之属，而是凝作绵长的文脉，悄悄渗入街巷的肌理，栖居在檐下屋角，成为一份诗意的感情寄托。河南省新乡市第一中学的校园，也流淌着这缕文脉——创校先贤手植的老树、历届师生接力培植的新株，或苍劲如古贤，或青葱似少年，静立在廊前檐下、校园角落，默阅四季轮回。榴树虽不言，却见证着一届届学子，从此处奔赴远方。

　　校内一园榴树亭亭，被师生亲切地唤作“榴园”，名字中藏着一整个春秋。园中两处景，一动一静，皆成文章。环翠居北，“石榴抱榆”浑然天成：老榴盘根若母怀，榆木参天如子立。枝干虬结处，似母子拥抱，又似师者俯身托举，令人想起《诗经》中“凯风自南，吹彼棘心”的慈柔，亦宛若教育者躬身成桥、目送雏鹰展翅的姿态。榴园中央，则立着一尊红榴石雕，果实粲然绽露，籽粒晶莹欲坠，似在诉说丰饶与奉献。基座上“榴实登科”四字，笔力沉厚如书写者樊子阳先生其人，寄寓的何止是科第之愿？更是生命成熟、贡诸社会的深意。这尊由首届少儿班学子三十载后捐赠的厚礼，已成为校园精神的图腾。每至大考前，榴花正燃，少年衣袂飘举于此留影，将憧憬凝定——红的花、金的字、亮的眼眸，交映成希望的图腾。

　　2025年，市一中建校85周年，拟办一场素质教育展演。节目易定，主题曲难寻。音乐组李好老师力荐数学教师陈明宇的旧作《石榴花开》，以童声合唱之，取其意象相通、初心相承。演出之日，旋律淌出，深沉处如大地，明快处似溪光，满座皆于无声处听惊雷。

　　陈明宇老师是学校数学教师，执教数十春秋，从青丝到霜鬓，未尝移志。数学是他理性的骨骼，音乐是他感性的血脉。昔年一曲《破街》，唱出河师大学子的心声，也唤醒了无数校友的青春记忆。在他身上，科学与艺术如榴之花与实，共生共荣，共酿一坛醉人的光阴——这何尝不是教育最本真的模样？真正的教化，当如春风化物，既授人以规矩方圆，亦养其性灵翅膀，让理性与诗意在生命中和解。

　　园中旧事，至今仍被说起。上世纪60年代末，榴花照眼，一位先生课上见景生情，脱口吟道：“石榴花开红似火，我爱你来你爱我。”不料竟被斥责，于是先生噤声，学子茫然。如今思之，恍如隔世。可见花本无垢，晦明在人；诗本无心，冷暖随世。教育者的胸怀，当如沃土，既能涵养嘉木，亦容得下稗草与风声；所谓立德树人，非以尺规削尽个性，而在点燃灵魂深处那盏不灭的灯。

　　教育是静待花开的事业。“石榴花开／青春色彩......石榴花开／期待满怀”，歌声起时，南宋杨万里的句子也悄然浮上心头：“不肯染时轻著色，却将密绿护深红。”那“密绿”岂非师者身影？不争春色，不慕喧嚣，只以蓊郁之荫，蔽烈日、护嫩蕊，待到深红满枝、硕果垂垂，自己悄然退向背景深处。这便是教育的美好初心：以身为壤，以心为光，让每一颗种子长成自己的模样。

　　榴花年年灼灼，如不熄的火把，亦如师者不息的心跳。一朵花里见天地，一颗籽中藏山河——而那千万颗饱绽的榴实，早已在岁月里，落地成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