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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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上秋

  我的车被剐了。伙计们估计有体会,你的车停到某处,办一件事回来,猛然看到车被蹭了皮,或是一道口子。四下去看,连个人影都没有。这时候,要么选择报警,要么骂一句,叹一口气,走人。多数情况我会选择后者。想想,警察来了,折腾半天,找到肇事者又如何。有一回我的车在楼前被剐,到门岗调监控。查出来了,是一个退休的老领导。他大概听说了,笑嘻嘻地过来道歉。我赔了一支烟,还陪上很多笑,完结了。

  这回剐我车的人是个老头,被逮着了。确切地说,是他等到了我。他本来可以跑的,没跑,倚着三轮,等我。

  我心里说,不错,老头有担当。

接下来我们谈赔偿,老头没想到这么贵。他指指大市场,说:“今天还没拉到活,钱得往家去拿。”他没求情。也许从一开始,他就认为应当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我差点放他走。第一眼看他,像我们村的一个人,有一种亲切感。

  老头说他住在建设桥东,桥头小学门口。我又给他一个机会。在我们会合的路上,他可以趁机跑掉。车到约定的地点,等了几分钟,三轮过来了。他没跑。他来到一间屋门前,打开。这就是他的家了。

  我们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像朋友,坐一起,喝着大碗茶,聊些别的。

  他说,他孙女在这个学校上学,这间屋子是申校长给他住的,免费。老伴走得早,孩子的爸妈一年四季在外地打工,他照顾孙女的生活和学习。有一年,申校长去村里家访,老头说想送孙女到城里上学,后来在申校长的帮助下,真的就来了。为了在城里能生活下去,他买了一辆二手三轮,在建材市场拉货,运气好的话,一天挣个百八十的。刚够他和孙女的生活费用。

  说着说着,老头的脸色沉了下来。早上接儿子一个电话,要在城里买房,让他准备点钱。哪有钱啊,结果一走神,闯了祸。

  这时候,有电话打来。有人让他去拉货。老头才想起给我找钱。我想说不要,还是接住了。

  我说过这个老头像谁,像我叔。叔叔去世好多年了,我经常会想起他。他是一个很有见识的人,贷款买了一辆车跑运输,富起来后动员年轻人到外面去闯荡,我就是受他的鼓动到了城里,虽谈不上有出息,但眼里的天地宽阔起来。叔叔后来因车祸去世了。我很佩服这个老头,我想,他要再年轻20岁,屁股下面一定不会是这个破三轮。

  后来好些日子,老头的钱在我兜里一分没动。也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它本属于老头。期待某一天,它会发挥特殊作用。

  有一天我遇到孙有斌,我的一个远门亲戚,论辈该叫表弟,住过监狱。他是个有本事也有良心的人,从监狱出来后,生意做得很好,到处捐资做善事,媒体没少宣传。他说过,从小没爹妈,自己跌了跤,社会没有抛弃他,他感恩。闲聊中我把老头的情况讲给他,他说老头讲信用,让老头到他那里去。

  老头开始不想去,说自己没个一技之长,还要照顾孙女。但还是去了,他想,大不了回来还蹬三轮。

  那天是我陪着去的。孙有斌不在,接待我们的是个年轻女士,干净利索,是这里的负责人,姓周。七八个老人有的在踢腿,有的在溜达,有的看电视,有的拉呱,有的玩手机。

  “像不像养老院?其实都是熟人托付的。子女忙事业,老人不愿进养老院,觉得这儿好。有的是生活无依靠,老板遇到了,也会接过来。”周女士笑着说,

  “我们根据老人的实际情况,会安排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有报酬呢。”

  “你身体怎么样?”周女士转身问我身边的老头。

  老头握了握拳头,说自己能扛100斤重的东西一口气上五楼。

  “太好了!”周女士征求他的意见,有一个腿脚不便的,能不能去照顾?老头二话没说,答应了。

  我整天开着剐了花的车,在大街小巷跑来跑去,一直没工夫去喷漆。修车店的老板送我一朵贴花,贴到剐痕处再合适不过。许多人见了都说好看。既然这样,老头给我的钱就花不出去了,我决定还给他。

  那天见到老头,他兴奋得像个孩子,向我报告一个秘密。他伺候的老人,是申校长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