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联映红希望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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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传俊

  进入腊月二十以后的那几天,我家可以说是最忙的时候。母亲既要淘洗麦子、磨面、蒸馒头,又要洗衣服,还要煮大肉、炸丸子、炸油条......从早到晚忙得脚不落地,一一张罗着与春节密切相关的事宜。衣物洗干净,家人可以欢欢喜喜过春节了。准备好品类繁多的食物,一来犒赏忙碌了一年的自家人,再者用于款待春节期间来家拜年的亲朋好友。父亲也闲不住,除了劈柴、一趟趟从村西头的水井里往家中灶间的水缸里担水,就是义务为村民书写对联了。

  那时不像现在,一到春节前几天,印刷体的大红对联在商店里、大街上随处可见,内容要啥有啥,样式、宽窄、长短一应俱全,任你根据所需随意挑选。“有钱没钱,贴上对联过年”的顺口溜,便是那时生活情景的真实写照。当时家家户户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特别是在农村。要过春节了,在门口贴上手写的红红的对联,大家心里就美滋滋的。我们村识字的人不多,能拿毛笔写对联的更是屈指可数,多少有点文化的父亲,就是其中之一。那几天,村里穿黑棉袄的“当家人”,大都会拿着一两张大红纸来到我家,让父亲帮他们写对联。父亲一脸谦和,来者不拒,心甘情愿为他们服务。

  我家用黄背草苫做顶的主房是东屋,正间靠东墙放着一张老式黑漆方桌,那是写对联的好地方。方桌上搁着一方烧制的家传黑色砚台,古色古香,精美绝伦。砚台一头宽,一头稍窄。宽的那头边上有条约一指宽的凹槽,窄的那头雕刻着繁复而和谐的花纹。写对联前要先研墨。我拿着长条形墨锭,蘸着滴进砚台内的少许水一圈圈研墨。水不能多也不能少,只能恰到好处。室外天气异常寒冷,即便如此,也根本抵挡不住新春的热情召唤、墨香的温存和慰藉。要过春节了,谁家不想将喜庆的大红对联张贴在门口,让吉祥和祝福从内心深处洋溢出来?墨锭在水的滋润下,流淌出绵软的墨汁,连手感也是柔和的,舒心至极。我一圈圈不停研墨,砚台里的黑色越来越浓。那浓度,比腊月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还要黑,比经年累月端坐于灶台上铁锅底部的灰还要黑十分,比无数个搅扰好梦的黎明前的黑暗还要黑十二分,黑得称心如意,黑得毫发不爽。

  父亲根据村民把红纸拿来时的“叮嘱”,对齐折叠,先确保门框上的对联尺寸,再考虑门心和门头上方的横批,用刀裁好,一点也不浪费。开始下笔了,只见父亲用柔和的狼毫毛笔蘸了蘸砚台中飘香的墨汁,将笔头在砚台侧处来回掭一下,就整理好红纸写起来。我打下手,站在方桌对面拉纸。对联的内容大都是符合农人心愿的词语,五言、七言不等。有流传在民间的言语,如“春前有雨花开早,秋后无霜叶落迟”之类,也有适应形势、朗朗上口的“时髦”语句。横批有“春意盎然”“紫气东来”“旭日东升”等字样。贴在屋内和院中的竖联,大都是“满室生辉”“满园春光”之类;贴在锅灶前的为“小心灯火”;贴在牲口棚内石槽边的是“槽头兴旺”;贴在牛车两侧的为“日行千里”“夜行八百”;贴在村外晒场石磙上的为“五谷丰登”“风调雨顺”......手写对联是父亲过年的仪式,是他心声的自然流露,写出内心的渴望,抒发出积攒了一年的情感。当满村角角落落几乎都贴上他写的对联时,父亲这年才算过得有滋味,才算过得火热而又心安理得。等铺展了一地的对联上的墨汁晾干了,父亲一一收起卷好,用细绳绑好,写上送红纸者的姓名,等人家来取。

  父亲书写的对联,犹如匠心独运的蓝图,憧憬着美好的诗意生活,被村人所喜爱。除夕前,当大家将父亲手写的大红对联张贴在院子的门口、堂屋的门口、屋子里间的门口,仿佛乾坤的秩序霎时就安定了下来,为过去的一年画上了一个圆满而又美丽的句号。家家户户张贴好对联,就好像放飞了新的一年的希望。不少村民梦寐以求的希望,正按照父亲挥毫写下的对联里蕴含的愿景,在蔚蓝的天空中呈现出缤纷的色彩,令人心驰神往,催人奋进。

  一副副大红对联,是春节里吹过村庄的一场吉祥的风,吹动了窗帘,吹进了村民的心扉,吹散了大家心头的烦扰,闪烁着晶莹的光芒,让人心旷神怡,神清气爽。“出门见喜”“邻里和睦”“迎春纳福”“家宅吉庆”“国泰民安”等,不管是贴在门框上,还是贴在鸡舍前、猪圈栅栏上,这些对联都像适时开出的一朵朵吉祥如意的花朵,让人百看不厌,温暖异常。村中男女老少,无不盼望新一年的美好日子,像眼前的这些大红对联一样红火。对联的墨香扑鼻而至,对联的喜庆浸润心扉,对联的通红映照得整个村庄红红火火。身穿黑白相间服饰的喜鹊,也高兴地发出节奏明快、响亮清脆的悦耳声音,叽叽喳喳从门前飞过,在祥瑞的红光中舞动着翅膀,把萦绕不绝的瑞气和祝福荡满了庭院,荡满了整个村庄。于是,一幅红满人间、福满人间、春满人间的吉祥如意图画,就在村民眼前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