郜楼村的来历

张福东

　　长垣市城区正东8公里、孟岗街道西北1公里处，有个叫郜楼的村庄。蹊跷的是，这里从古至今从未住过一户郜姓人家。这个村名的由来，竟与11公里外南蒲街道的郜坡村有着不解之缘，背后藏着一段跨越数百年的垦荒建村往事。

　　明朝初年，山西洪洞大槐树移民浪潮席卷中原。一支郜姓人家辗转迁徙至长垣，在今城区西南3公里处定居扎根，这便是如今的郜坡村。迁垣郜氏始祖为郜果，其族人勤耕不辍、崇文尚礼，家业日渐兴旺。明清时期，郜氏家族更是传下了“三代四进士”“七世居朝官”的佳话，兵部尚书郜光先、郜永春、郜献珂等名臣皆出自此族，显赫一时。

　　数年后，郜家愈发殷实，遂于郜坡村东北11公里处置办田产一处，便是如今郜楼村的辖区范围。彼时此地沙丘遍野，沟壑纵横，荆棘丛生，荒无人烟，却紧邻春秋先贤蘧伯玉的故里——伯玉村，两地相距仅2公里。当地素来民风淳厚，享有“君子之乡”的美誉。这清和厚道的乡土气息，让郜家决意在此购地置业，并于明万历二十二年（公元1594年）兴建一座储粮护田的砖木小楼。此楼因青砖厚墙、工艺扎实，且历代均有简易修葺，竟存续300余年，直至1952年因年久失修被拆除。

　　田地购置后，郜家雇请张二省前来耕种。始祖张二省遂携一家老小迁居至此，搭起简易草屋泥棚，兼顾存粮草、养畜禽、置农具与人居住，就此安身立命、扎下根基。他一家披荆斩棘、平丘整地，日夜辛劳、耕耘不辍，终以双手将荒原垦为沃土，家道日渐红火，人丁愈发兴旺。然而好景不长，彼时战乱频仍、灾荒不断，土匪横行乡里，世道动荡。辛苦种下的庄稼屡遭抢掠，粮食难以保全，一年下来收成无几，一家人的生活难以为继。

　　眼看田产与耕者的安危受胁，郜家决意出资，委托张二省牵头，在其居所旁兴建一座3间6层的小楼，专门用以储粮、避战乱、守护田间庄稼。建楼开挖地基时，意外掘出一通刻有“风调雨顺”的石碑，当时便被移至郜楼村村庙中供奉，只是这座村庙，如今早已不复存在。

　　这座由郜家出资修建的小楼，是当地颇具特色的建筑：青砖砌筑、砖木结构，为凸顶长方形形制；内部设木梯直抵6楼，每层东、南、西三面皆开窗户，采光与视野俱佳；楼顶四周垒有矮墙，唯南边墙面高低错落，形似城墙垛口，兼具防御与瞭望之能。站在6楼凭窗远眺，四周庄稼尽收眼底，一旦发现土匪滋扰、灾情突发等异常，便可及时应对。楼体实用性极强，既能存粮、住人，又可防盗防抢；黄河泛滥时，还能庇护周边村民。清末饥荒年间，楼内储粮充足，周边村民皆借此渡荒，当地也因此留下了“郜楼不饿”的民间谚语，成为佳话。

　　楼房建成后，张家人得以在此安居度日，春种秋收、生生不息，人口日渐增多，便陆续分家设院、分宅另居，渐渐形成一处小村落。因这座标志性的小楼由郜家出资修建，土地亦归郜家所有，外村人便称这里为“郜家楼”，久而久之简称为“郜楼”，村名就此固定。清代手抄《郜氏族谱》中，亦清晰记载了这段置地建楼、成村立寨的始末，只是未载明后续田产与楼房售卖的具体时间及细节。

　　多年来，村中最初仅有始祖张姓族人定居，后有附近冯湾村的一户冯姓人家，因与张家世代交好，结为挚友。后又受雇耕种郜家田地、在此购置田产，冯家主人育有6子，遂携4个孩子迁居至此，其余两个孩子另迁他村。此后再无其他姓氏迁入，张、冯两姓就此成为郜楼村的主体。

　　数百年来，时代更迭、世事变迁，郜家世代居于郜坡村，与郜楼村相距颇远，跨域管理田产多有不便；且郜氏族人多居城区、世代为官，对这片偏远土地的实际管控需求日渐降低。叠加战乱、灾荒等社会变动影响，郜家逐渐将周边田产剥离售卖，买家多为在此长期耕种、定居的张、冯两姓，就连标志性的郜家楼，最终也售予了张家。这一权属转移过程无精确年份记载，大致在明清至民国年间逐步完成。自此，郜家人渐渐退出了这片他们曾置地建楼的土地，郜坡村的郜氏族人虽历史上名人辈出，却与郜楼村再无过多往来。而张、冯两姓族人始终在此休养生息，守着祖辈留下的家业，以农耕为业、勤勤恳恳过着安稳日子，也将郜家楼的故事代代相传。

　　郜家楼离我老家宅院不过百米。我五六岁时，总爱跑到楼前玩。那时的楼房，地面以上只剩3层——据说因黄河连年泛滥，洪水裹挟的泥沙层层淤积，楼下3层早已被深埋地下。当时楼体已十分破旧，四周荒草丛生。因我年龄尚小，始终不敢进入楼内。这座历经数百年风雨的小楼，最终因墙塌梁朽彻底失去使用价值，于1952年被拆除。如今，楼的原址上早已建起了整齐的房舍，唯有老辈人仍能清晰地记得它当年的模样。

　　这座消失的郜家楼，还曾留着不少世代口耳相传的民间传说，为村庄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有人说，某年有土匪率众作乱，见人就杀、见物就抢，全村人躲入楼内，凭楼的防御功能免遭灾难；还有人说，楼内住着大仙爷和大仙奶，曾有人亲眼见过一条大蟒蛇从楼里爬出，清晨担水时，还见蟒蛇将身子探入楼后的井中饮水，便说这蟒蛇是大仙爷和大仙奶的化身；更有人讲，楼里藏着许多小蛇，谁要是靠得太近，就会被蛇缠住腰或腿，根本无法挣脱。

　　还有更离奇的说法：不知哪一年黄河发大水，汹涌的洪水将楼体冲裂，传说是大仙爷悄悄将其修补完好，楼体才得以安然无恙。至拆除前夕，楼体那条补好的砖缝还清晰可见；本村一户人家，家主长年患病，四处求医无果，便向楼内的大仙爷许愿，若病愈便唱戏酬神。后来唱戏时，果真有一条小蛇从楼内爬出，静静地盘卧在桌上的瓷盘里，全程一动不动，直到戏曲结束才缓缓离去。诸如此类的说法，越传越远、越说越神。真相究竟如何，早已无人能说清道明，却成了郜楼村独有的乡土记忆。

　　郜楼村的村名带“郜”字，只因这片土地与村内的标志性小楼，曾为郜家所有，故而得名；而该村自始至终，并无郜姓人家居住。

　　时光流逝，岁月更迭。如今的郜楼村，村容村貌日新月异，街道平坦宽阔，房舍整齐有序，村民安居乐业。闲暇时，老人们总爱谈起村名的由来，还会指着村中一方土地，缓缓说道：“当年的郜家楼，就坐落于此。”村内的年轻人，大多不曾听闻这段数百年前的往事，但祖辈传承的勤劳朴实、艰苦创业、安守家园的精神，却在一代又一代郜楼村人身上生生不息，从未消散——

　　村名不因居者姓，

　　楼毁犹存守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