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异乡的匠人
发布时间: 信息来源:
安庆
从乡村出发,走在异乡的匠人大都是那些木匠、铁匠、泥瓦匠等。进入农闲时节,他们要靠自己的手艺出去挣钱。一个时代的匠人就是这样,他们展示手艺的舞台往往是在异乡。
我现在还记得,刚入冬,那些从外乡过来的锡匠,就开始在村子里吆喝:“焊锡壶——打锡壶的来喽——”声音悠长而有节奏,一声押着一声。我看过他们制壶的过程,打碎的锡块放在一个带把的小锅里,在炉子上化,风箱吹着火苗,炉子旁是一个窝在细沙间的模子,熔化的锡水倒进模子里,翻新或者新打的锡壶很快成型。在相当长的年代里,锡壶是用来暖被窝、暖身子的。当夜晚来临,外边的寒风呼呼地刮,甚或小雪在窗外飞扬,这时候最暖和的就是被窝,是坐进被窝里脚蹬着温热锡壶的享受。
一个家庭未必会有更多的锡壶,锡在乡村是不好找的,要慢慢地积攒。往往一个家庭只有一把锡壶,被窝要轮流着暖,一个被窝暖热了,再放进另一个被窝,最后放着锡壶的,可能是家中年纪最大的老人的被窝,也可能是最小的孩子的被窝。如果锡壶的温度变低了,会将锡壶在炉子上温一下。刚烧热的锡壶要用一块布包着,太热,怕烫伤了脚和身体。乡村的冬夜,是被一把锡壶暖着过的。
我对锡壶情有独钟。从我记事起,家里就有一把锡壶,它无数次暖过我的被窝。后来我们家又多了一把锡壶,是奶奶不在后留下的,那把锡壶成了父亲的专用。再往后,有了电热毯,有了电暖气,有了空调,父亲在冬天还会用奶奶留下的锡壶,那把锡壶他不舍得丢。前几年,父亲离开了人世,家里的锡壶我们还一直存着。
现在,很难听到打锡壶的吆喝声了。
木匠在乡村匠人里阵容最大,曾经的那些时光里,在每个村庄似乎都能看到那些行走的木匠,随时会听到锯木头和刨木头的声音。我们家的几件老家具,都是这些行走的木匠打制的。有一年,我们家要打一个架子车,从豫南过来的两个木匠住到了我们家,除了架子车,还给我们家做了一个方桌、一个柜子。但架子车做坏了,他们量错了尺寸,做好的车厢比正常的窄了几厘米,放在车轴上空荡荡的。好长时间我们拉着架子车出去,都会引来好奇的目光,不断有人问,你们的架子车怎么像个怪物?父亲的回答总是,既做成这样就算了,况且也不耽误使用。两个木匠提出来要重新为我们家做一个,可重做需要木头,他们又主动提出让扣他们的工钱,我们家没扣,木匠离乡背井的不容易。那辆架子车我们家用了很多年。父亲和母亲的善良感动了他们,一年后木匠再次回到我们村庄,执意为我们家免费做了两件简单的家具,我至今还在使用的一个三斗桌,就是那年做的。
在冬天,我更喜欢的是铁匠铺,那些火苗、火星,让我特别想靠近。尤其到了晚上,我站在黑暗里,看着铁匠铺里的火光,打成的铁器摞在炉子的旁边,火星在铁器上渐渐熄灭,就像在演着一场电影,人物和场景都在。夜渐渐深了,铁匠炉才安静下来。少年时代的冬天,每年都能等到他们,每一家好像都有要打的东西,所以铁匠在一个村庄要待很久,一个村庄结束了,才移到另一个村庄。我追随铁匠去过另外的村,看他们在另一个村里的炉火。我不知道究竟想看到什么,可能我始终有一颗做浪子的心,羡慕他们无拘无束的生活。
然而,眼下这些匠人早已不再是乡村的风景,很难再听到铁匠铺的叮当声,木匠的身影、打锡壶的吆喝声也从乡村消失了。现在从乡村出去的打工族中,工资相对高的,是那些持有电工证、焊工证的人。
其实,我也是一个手艺人。我没有学成木匠和铁匠,多年后成为一个在纸上、在电脑上码字的人。在几十年的修炼中,才知道做一个手艺人着实不易,做到出色更非易事。我的这门手艺是从写给母亲的一首诗开始的。那年春天母亲不在后,看着栽在母亲坟头的树慢慢生根发芽,长出叶茎,我写出了人生中的第一首长诗《母亲的坟树》。后来我又写下过很多行的诗、很多的小说和散文,我忽然感念,我这门手艺是母亲给的,是她在冥冥之中对我的指引。多年来,我在码字的路上苦苦修行,把装在心里的东西陆续写出来,深知做一手好手艺是来自内心的酷爱,不单单是手艺的收益。
我想起一个傍晚的钉鞋摊,可能不会有人来钉鞋了,钉鞋师傅还固执地坐在胡同口,在平静地等待。我在他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看见他手边的小本上密密麻麻地记着什么。他告诉我,那是数字,是他的记录,他今天再钉一双鞋就钉够1万双了。我问他是多长时间的数字,他说,很多年。我说,你为什么一直在等?明天不行吗?他说,今天是他的生日,很想钉够这个数字。我返身往家跑,掂出一双鞋,那双鞋有一点点开胶,原本穿一段就打算扔掉了,我让他把那双鞋修了。
我起身离开,他叫住了我,说,我认识你,你是个写字的人。我说,我们一样,都是靠手艺活着。他看着我说,我会买你的书看,你说了我们都是手艺人,我要看看你的手艺。
夜幕里,他弯下腰,收拾着摊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