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音乐有关的故事

王永新

　　夏日的傍晚，我独坐阳台，听着不远处传来的琴声，忽然思绪就有些游离不定。我知道楼上那个小女孩，为了学弹钢琴，已经付出很多精力，与同龄人相比，少了些玩耍，少了些休息，甚至还流过眼泪。可是她的妈妈仍然不满意，见了我抱怨说，这孩子进步太慢了。其实孩子已经够努力了。她每天坚持练琴，就是有毅力的表现，我常常听到她的琴声，感到越来越流畅了。

　　我知道，自己对音乐来说是个外行，连简单的乐谱都记不全。不过这并不妨碍我对音乐的感受。音乐总会给我带来一点点喜悦，一点点安详，一点点沉重，一点点奋进。也许是我特别喜欢音乐的缘故，许多的记忆总是与音乐有关。

　　还在年少时，我就在好朋友的鼓动下，用两角钱买了一支笛子，跟着她勉强学会了两首最简单的曲子。虽然我吹得磕磕绊绊、断断续续，但也着实让我兴奋了好一阵子。后来我把笛子带到了乡下，在一次浇地的空隙，我旁若无人地吹了起来。正当我自得其乐时，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走了过来，他温和地对我说，这里不是吹的地方，回家再吹吧。于是我把笛子捎回了家，再也没让它露过面。

　　记忆穿越时空回到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磁带歌曲流行正当时。为了过把瘾，我花100多元买了一台录放机，把朋友送我的一盒磁带迫不及待地塞了进去。可意外的是，响起的是一种完全没听到的音律。没有歌曲之调，找不到一点民歌的影子。我询问送磁带的人，她说，那是越剧，是南方的一个戏种。这是我与越剧的初次相遇，它以一种穿透心灵的美妙姗姗而来。尽管那种江浙方言听起来有点费劲，可那吴侬软语的唱腔、慢打的鼓点、悠扬的丝管，都让孤陋寡闻的我陶醉其中，从此不再相忘。

　　最早听到琵琶曲《十面埋伏》时，我并不了解这首曲子的音乐背景，只是被它磅礴、激昂的音韵所吸引。后来一名懂音乐的同事向我说起这首曲子背后的故事，我才得知，曲子的背景就是楚汉相争时期“垓下之战”的厮杀场面。于是再听时，我会把音量调小，不让那雄浑的曲调把我淹没。可是我仍然在那震耳欲聋的音律中，听到了战鼓齐鸣、刀枪相击的声音，仿佛让我身临其境。这是一首难得的反映古代战争的曲子，不仅生动地表现了这场战争的场景，而且通过音乐艺术形式的传承，充分展现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深厚底蕴。

　　音乐是一种力量，是一种精神，就像俞伯牙和钟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的传说，谁能说他们不是一种精神上的互相吸引呢？其实俞伯牙弹了什么曲子，钟子期又为何感动，谁也说不清。也许他们之间就是悲喜相通，以音乐之声，成就了千古知音这段佳话。

　　我曾看过一部农村题材的电视剧，剧中一个男人经常坐在小河边吹笛子。心里难受时吹出来的是悲凉的曲调，有了高兴的事那笛子声又会飘出欢快的音律。这是他一个人的音乐，是心灵深处的独白，他心中的喜怒哀乐，只有他自己知道，路过的人做不到感同身受。因为听音乐高兴时入耳，伤心时才入心。

　　这让我想到另外一件事。多年前我曾参加过一个邻居的葬礼，在悲悲切切的哭泣中，乐器声混杂其中。两个乐队比赛似的吹着一首《好人一生平安》的曲子。我想，老人如果有知，一定烦透了。因为他生前喜欢安静，从来都是一个人坐在那里沉默寡言。儿女们忙着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家庭，即使有孝心，也很少有空闲和他坐上一会儿，说说生活中的家长里短。也许这悠长伤感的曲子，就是儿女对老人最后的慰藉吧。

　　音乐连着苦与乐，一个没有备尝生活酸甜苦辣的人，是不会理解音乐的。在我下乡的村子里，有一个姓郭的农民会拉二胡。在农闲时，每到晚上，就听到从他家院子里传出悠扬的二胡声。那时我还没听过什么名曲，也不清楚他拉的什么曲子，只觉得过于沉闷。后来听别人说起他的经历，才知道他有着满腹心事。据说他拉的那把二胡是从他父亲手里传下来的。村里人说，他们家不是过日子的庄户人家，拉二胡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他心里憋着一口气，一心想到县剧团当个专业的拉琴师。当年他在县文艺宣传队，也曾红火一阵。那时他风光得很，拉起二胡，头扬着，手指舞动着，脸上充满了憧憬和幻想。按村里人说的，差一点就成了吃商品粮的人。谁知后来县里的文艺宣传队解散了，他也没留到县剧团。自打回到村里他就少言寡语，连拉的曲子都变了调。

　　不过，他拉得确实好，那幽幽的、长长的腔音，给人一种渗透的感觉，拉什么就像什么。我听他拉过《送公粮》那首曲子，马蹄声就像万马奔腾的场面，我觉得他够得上一个有专业水平的拉琴师。

　　放羊老人对我说，你要是想家，就去听他拉二胡吧。常去听曲的人还有生产队的女会计。她爱听陕北民歌，受她的影响，我也喜欢上那高亢、悲凉的曲调，二胡声一响，或悲或喜的腔调一下子抓住了听众的情绪。令我好奇的是，女会计是土生土长的河南人，不听豫剧，反而爱上了陕北的歌曲，这又是什么缘分呢？她告诉我，她去部队探望丈夫时，听到不少这样的曲子，现在一听到这样的曲调，就想起了在部队时的情景。噢，原来她和我一样，听歌是在表达一种思念之情啊。

　　有时我自己都很惊讶，以我现在的年龄，应该不会爱听那种激昂快节奏的音律，可是没有办法，我从少年时就爱上了它们，这与成长的氛围是分不开的。那些歌唱祖国、歌唱英雄的主旋律，铿锵有力的节奏，有一种鼓舞人心的力量，听着听着就会受到感染。

　　虽然小提琴是享有盛誉的乐器，但喜欢听它的琴声，却是近几年的事。过去我总觉得它是西洋乐器，不像民族乐器那样贴近人的感情。可是那一回，陪朋友听了一个小提琴手的独奏，就改变了我的“一孔之见”。当时空间不大，人也不多，就是几个朋友的聚会。我坐在拉琴人的对面，近距离感受了小提琴的天籁之音。当我听到《梁祝》这首家喻户晓的曲子时，一种深沉却飘然出世的感觉占据了心头。在如泣如诉的旋律中，想起“梁祝”的爱情悲剧，不由得令人感叹。琴声落地，小提琴演奏者对着我们鞠了一躬，他说：“谢谢你们理解了这首曲子。”

　　每次听音乐时，我都会把《二泉映月》放到最后来听，就是因为我要慢慢来品味。只有这样全神贯注，才能品出它独特的韵味。这首曲子音调沉郁，不疾不徐地流淌着，无数次将我深深打动。《二泉映月》被称为音乐界的璀璨明珠。曲子的作者就是被冠以音乐天才、中国民间音乐艺术家的华彦钧——一个被称作阿炳的盲人。他身世悲苦，饱尝人世的辛酸。这首曲子是他最杰出的二胡代表作。日本著名音乐指挥家小泽征尔在听到这首曲子时，感动得泪流满面。他说，听《二泉映月》要跪着听。那是一个刚直顽强的盲艺人在向人们倾吐他坎坷的一生......

　　德国哲学家尼采说过一句话，没有音乐，生命是没有价值的。音乐承载着梦想与坚持的传奇，这些故事让我们感受到，音乐不仅是艺术，更是人生的映照。无论是欢笑还是泪水，总能和我们产生共鸣，成为我们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天已经晚了，楼上的琴声也停了。我应该感谢这琴声，引出我这么多胡思乱想。那一个个与音乐有关的故事，生动有趣，充满人生百味，让我充实和感慨，也算是没有辜负这个晚上的清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