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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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韩依

  猪血红的大门关上了。

  李清贵把门锁上,动作干脆,也许是不愿让娇龙看见他的局促。前些年李家戏班子光景已不大好,硬撑了这么些年,到了今年,李家戏班子已经是名存实亡了。戏班子传到李清贵这儿,已是第三代,李清贵又怎么舍得家业在他这儿断了香火。没办法,他要活着。这些年老伙计们老的老,去世的去世,那些个学徒也觉得唱戏没出息,都进厂做工了。李清贵这些年入不敷出,为了维持戏班子运转,他不肯放弃,但真正让他松了劲儿的是老伴儿黄秋菊。秋菊病了,活不了多长时间了。李清贵没法子,他得先活着。

他坐在石阶上抽旱烟,他老了,眼睛浑得很。

  “师父”。娇龙不愿走。

  李清贵站起来了,背过身去,不说话。

  “师傅”和“师父”的不同,天石镇的街坊们或许分不清,可在娇龙心里是不一样的,他真把李清贵当爹的。娇龙是个男娃,却叫了个女娃名,为啥?娇龙原姓陈,陈家老五家里有六个男娃,娇龙排老六,小时候找算命的算了一卦,说娇龙是个女娃命,投成男娃胎,只有当成女娃养才能化了此劫。陈家老五家里也没几粒米,干脆把娇龙送到李清贵的戏班子唱花旦。这一送就是十七年,陈家从未有人看过娇龙。恰那年李清贵和秋菊那没满月的小娃娃夭折,俩人也就把娇龙当亲生儿子养活。时至今日,天石镇街坊们大多忘了娇龙是陈家的,只叫他娇龙,甚至有关系疏远些的,叫他李娇龙。

  李清贵把娇龙也送到了工厂里做工,自己留在家里照顾秋菊,日子就这样凑合着过。娇龙爱给工友们唱戏,李清贵也爱拉着秋菊的手咿咿呀呀唱两嗓子,说到底,还是没人能放得下戏。

  黄秋菊死了,她死前最后一句话是想听李家戏班子再给她唱上一出戏。

  老伙计们倒也愿意回来再唱回戏,再打开猪血红大门,除了盔头的绒球上沾了点灰,一切如常。

  十里八乡来吊唁的人很多,老李家三代唱戏,秋菊生前待街坊也厚道,即使没人听戏了,情谊还在。

  白幡垂着,秋菊的棺材停在院子正中。戏班子颜色突兀。大红的衣袍,翠绿的袖口,厚重的油彩,眉眼勾画得浓烈。李清贵和老伙计们的声音不再年轻。下雨了,李清贵的声音携着风,穿过雨飘到台下。

  “灵堂内哭声寒风讽讽,这世间聚和散都是虚花。”娇龙调子高,像要把天戳个窟窿,戏台在雨里晃得厉害,咯吱咯吱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咬牙。

  街坊们没人走,坐在长条板凳上,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黄秋菊生前没享过福,现在走了,走得也确实隆重。

  李清贵脸上的油彩被晕开,台下满座掩泣,这样的场面后来在他走马灯时闪过一帧。

  后来的某一天,李清贵跪在堂屋,抱着黄秋菊的灵牌,灵牌被漆涂得黧黑,李清贵摩挲着,像秋菊乌黑的头发,他的腰杆子一点一点塌下去,喉咙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李清贵最终决定用秋菊的那串带金重启戏班子,此后近二十年的时间里,他常常想,秋菊会骂他李清贵傻吗?

  不会的。二十多年前,闹饥荒,饭都吃不起的日子里,李清贵还要维持刚接手的戏班子的开销,那年,同样是秋菊用她的嫁妆救了戏班子一命。

  戏班子重启后,娇龙打心眼儿里高兴,可他晓得,按原来的旧法子唱戏是救不回戏班子的,他没金和师父从戏台子上走出去,没人来戏院子里听,他们就走出去唱。钱不够,他们就不搭戏台子,不涂油彩,穿上麻布褂子,戴上一顶老盔头就开始唱。

  他们在田里唱,在街上唱,娇龙常常一嗓子唱得惊天动地,街坊们带一条长板凳来听,从天亮坐到天黑。娇龙的祖师爷之前常说,唱戏的要有气节。娇龙说,是他自己没骨气,他就是为了那几个铜板冒险跑道了一回。这戏,就是从泥土地里生的,走出戏台子,在黄土地上唱,他觉着踏实,唱得痛快。

  也有人说,说戏班子变成了叫花子,在地里随便唱,像野草。

  李清贵知道娇龙正在走一条新的路,他说:“像野草好,野草烧不尽哩。”

  野草的根比命硬。地上的烧干净了,地下的还在等雨。

  李清贵老了,娇龙接手了戏班子。

  娇龙带着戏班子演一路唱一路,带着戏班子去了更远的地方,唱天唱地唱人唱鬼唱神,不再拘泥于那些个老唱段,他把脚下这片黄土地、土地上的人、田里的牛、牛背上的娃娃都唱到戏里头。李家戏班子的名声好像回到了当年,五年时间,娇龙带着戏班子越走越远,越唱越响,戏班子的规模也壮大了不少,他们走到哪儿都座无虚席,甚至有人愿走好几里路来听娇龙唱戏哩。

  国家文化部门的人找到了娇龙,说要请李家戏班子到省里参赛,彼时的李家戏班子已是全省家喻户晓的土地戏班子。娇龙再一次站上了真正的戏台子,嗬,真威风。他在省艺术馆的大戏台子上,好像正站在黄土地上,娇龙站在那里,看见了更远的天。

  四五年后的清明,娇龙回了天石镇,和李清贵一起给黄秋菊烧纸钱。坟头的草长得很高了,李清贵蹲下来,把纸钱一张一张捻开,火苗舔着黄纸的边缘,灰烬飘在他的袖口上。李清贵唱了那折《孟姜女哭长城》,声音不大,像从嗓子眼儿里往外挤。刚唱两句,方圆七八丈内几个同在烧纸钱的娃娃们便咿咿呀呀地接唱,像春天的麻雀叫。清风徐来,吹着坟前的野草香,和着娃娃们的戏腔贯穿李清贵的身体。李清贵想着:真好哩。

  娇龙看见李清贵的腰杆子又一点点弯下去,风声,戏声,草香,还有空中那点潮。李清贵任凭它们与自己的身体融为一体后再抽离。

  李清贵恍惚间看到了秋菊,看到了老伙计们,还看到了秋菊怀抱着的娃娃,他知道那是他和秋菊的娃儿。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李清贵闭上了眼。

  身后那堆纸灰被风一卷,散在坟前的野草里,什么也没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