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县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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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宏新

辉县的山,不是那种娇滴滴、软绵绵的山。它不像南边的山,云雾一绕,就羞得没了骨头;也不像东边的山,水一泡,就酥得站不住。辉县的山,是豫北汉子,是太行山用铁锤敲出来的硬骨头,是黄河水也冲不垮的脊梁。它站在那儿,就像老槐树下蹲着的老农,抽着旱烟,眯着眼,不言不语,却把一辈子的故事都刻在了脸上的皱纹里。

这山,是石头长的。不是那种光溜溜的石头,是带着棱角的,带着脾气的。你用手一摸,糙得很,像老树皮,像粗布褂子,硌手。可就是这糙石头,长出了满山的绿。春天,山桃花一开,粉嘟嘟的,像姑娘的脸蛋儿,可那花底下,还是那硬邦邦的石头。夏天,草木疯长,绿得发黑,可那绿里头,还是藏着石头的筋骨。秋天,叶子黄了,红了,落了,露出光秃秃的山脊梁,那才是山的真面目——倔,硬,不服软。冬天,雪一盖,白茫茫一片,可你扒开雪,底下还是那冷冰冰的石头。这山,就像辉县人,看着粗,可心里头有股子热乎劲儿,有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儿。

山里的日子,是跟着日头转的。天不亮,鸡叫三遍,山里的汉子就扛着镢头上了山。镢头是铁的,磨得锃亮,一下一下,刨在石头上,火星子直冒。那声音,“嘎嘣嘎嘣”的,脆生生的,像咬萝卜。山里的婆娘也不闲着,背着筐,挎着篮,上山采药,挖野菜。她们的脚,踩在石头上,稳得很,像生了根。山里的娃子,光着屁股,在山沟里跑,追着野兔,逮着蚂蚱,笑声在山谷里撞来撞去,像铜铃。

山里的路,是踩出来的。不是那种平平整整的水泥路,是羊肠小道,是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下雨天,泥水顺着山路往下淌,像一条条小黄龙。可山里人不怕,他们穿着草鞋,踩着泥,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当当地走。他们知道,这路,是祖宗走出来的,是他们自己走出来的,也是他们的子孙要走下去的。路的两边,是梯田,一层一层的,像天梯。春天种谷子,秋天收玉米。那金黄的玉米棒子,挂满了屋檐,像一串串金疙瘩。

山里的水,是甜的。不是那种自来水,是山泉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清亮亮的,喝一口,甜丝丝的,凉沁沁的。山里的井,是老井,井口磨得光滑,井绳勒出的印子,一道一道的,像岁月的皱纹。婆娘们蹲在井边洗衣服,棒槌敲打着衣服,“梆梆梆”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娃子们趴在井沿上,看井里的月亮,那月亮,又大又圆,像个大烧饼。

山里的夜,是静的。不是那种死寂,是带着生命律动的静。蛐蛐儿在草丛里叫,青蛙在池塘里唱,猫头鹰在树梢上“咕咕”地叫。月亮出来了,银盘似的,挂在山尖上。山里的汉子,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烟袋锅子一闪一闪的,像天上的星星。他们不说话,只是望着山,望着天,望着那轮月亮。他们的心里,装着山,装着地,装着这一辈子的苦和乐。

辉县的山,是活的。它会说话,会唱歌,会哭,会笑。它看着一代又一代的辉县人出生,长大,老去,埋进土里。它记得每一场雨,每一场雪,每一次丰收,每一次灾荒。它记得那些在山里打游击的八路军,记得那些在山上开荒种地的老前辈,记得那些为了修水库炸山开石的英雄汉。

这山,是辉县人的根。没有这山,就没有辉县人。辉县人,就是这山的魂。他们像山一样,硬气,实在,不玩虚的。他们说话,直来直去,像打镢头,一下是一下。他们做事,脚踏实地,像种地,春种秋收,不偷懒。他们的心,像山泉水,干净,透亮。

如今,山还是那座山,可山里的日子,变了。公路通了,电灯亮了,手机响了。山里的娃子,有的考上了大学,去了大城市。山里的汉子,有的出去打工,挣了钱,回来盖起了小洋楼。可不管日子咋变,辉县人心里头,还是装着这座山。他们知道,这山,是他们的依靠,是他们的念想。

辉县的山,是豫北大地上一块硬邦邦的骨头,是太行山脉里一股倔强的魂。它不说话,却把一切都说了。它不张扬,却把一切都扛了。它就像穆青笔下的那些老英雄,朴实无华,却顶天立地。

这山,是辉县的魂,是辉县人的根。它站在那儿,就像一座丰碑,告诉后人:做人,要像这山一样,硬气,实在,有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