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都不易

公羽

　　桓南郡既破殷荆州，收殷将佐十许人，咨议罗企生亦在焉。桓素待企生厚，将有所戮，先遣人语云：“若谢我，当释罪。”企生答曰：“为殷荆州吏，今荆州奔亡，存亡未判，我何颜谢桓公？”既出市，桓又遣人问：“欲何言？”答曰：“昔晋文王杀嵇康，而嵇绍为晋忠臣。从公乞一弟以养老母。”桓亦如言宥之。桓先曾以一羔裘与企生母胡，胡时在豫章，企生问至，即日焚裘。

　　——《世说·德行第一》

　　桓南郡，即桓玄，大司马桓温之子，东晋权臣。因袭爵南郡公，故有此称。这则讲的是他在翦除异己过程中的一次战役。后来，他威逼晋安帝禅位，建立桓楚，当了100多天的皇帝，便兵败被杀。殷仲堪殷荆州，前面已经说了，罗企生是殷仲堪的咨议参军。这篇所记与南朝宋史学家何法盛撰写的《晋中兴书》出入很大。该书说，在战争开始前，罗企生就抱有必死之念，后与殷仲堪一块儿逃亡，路过家门被其弟罗遵生抱住，不得脱。后许多人都去拜见桓玄，但罗独不往，并辱骂桓玄，桓玄才“怒而收之”。玄说：“相遇如此，何以见负？”企生曰：“使君口血未干，而生此奸计，自伤力劣，不能翦定凶逆，我死恨晚尔！”玄遂斩之。这记载中罗企生的形象显然要高大许多。

　　晋文王即司马昭，其子司马炎建立西晋后，追谥司马昭为文皇帝，庙号太祖。嵇康是竹林七贤的精神领袖，曾写《与山巨源绝交书》，说自己与官场格格不入，不适合做官，“必不堪者七”。他早年迎娶魏武帝曹操曾孙女长乐亭主为妻，官拜郎中，授中散大夫，所以世称“嵇中散”。司马氏掌权后，嵇康拒绝出仕。最终遭钟会构陷，被司马昭所杀。嵇康临刑前仍从容不迫，索琴弹奏《广陵散》，并慨然长叹：“《广陵散》于今绝矣！”妥妥一副名士派头。

　　嵇绍是嵇康的儿子，他10岁时父亲就遇害了，在晋惠帝时为侍中。晋惠帝就是那个“何不食肉糜”的皇帝司马衷。《晋书》中还记载，惠帝在华林园听闻蛤蟆鸣叫时，询问：“此鸣者为官乎？私乎？”侍从机智地回答：“在官地则为官，在私地则为私。”皇帝竟白痴如此！但嵇绍偏偏忠心。《晋书》中记载“八王之乱”后期，“值王师败绩于荡阴，百官及侍卫莫不散溃”，晋惠帝的军队在荡阴，即现在的汤阴，被成都王司马颖的部将石超打败，百官和侍卫都跑了，“唯绍俨然端冕，以身捍卫，兵交御辇，飞箭雨集，绍遂被害于帝侧，血溅御服，天子深哀叹之”。就是说，和子路死的有点像，“俨然端冕”。“及事定，左右欲浣衣，帝曰：‘此嵇侍中血，勿去。’”听最后一句，惠帝好像又不是特别白痴。

　　在《论语》里，孔子说：“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嵇绍开始为司马氏服务时，当在嵇康死了多年后，所以也不能说不孝吧。嵇氏父子二人皆死于司马氏之手，嵇康被司马昭所杀，嵇绍为司马衷而亡，时间跨度也只有40余年，真是世事无常。嵇绍死后，朝廷谥之“忠穆”，如嵇康地下有知，不知对这个谥号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