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需赞美却感念至今

王永新

　　我们在上学读书的过程中，总会有许多老师来过你的生命里，也会留下几个让你印象异常深刻的老师。想起和他们相处的时光，我心里总有一个挥之不去的想法：写写自己的老师。

　　我上小学时，曾有一个姓孙的女老师担任过我们的班主任。说不清她的年龄，只记得她很年轻，两个孩子还小。她爱人是一名空军飞行员，家里的事也顾不上。孙老师忙着上课，忙着照顾孩子，每天都忙得团团转。可这一点也不影响她对我们的耐心。她善于观察学生的思想和行为，哪个同学迟到了，谁上课犯困了，她除了在班上提醒几句，下课后一定会问问原因：是起床晚了，还是家里有什么事。她不会因为学生学习成绩的好坏或家庭状况如何而区别对待。在同学们眼里，她既是老师，又像妈妈。

　　有一次，两个同学发生了争执，其中那个女生说了对方一句什么话，可能是那句话太伤人了，男生哇一声哭了起来。他俩是邻居，相互了解，那个年代家庭的政治状况是很敏感的事，小小年纪也脱不掉时代的痕迹。孙老师知道后，把那个女生叫到办公室进行开导教育，直到她真诚地认了错，又给那个男同学道了歉，才放下心来。随后孙老师在班上讲了一番话，意思就是说：“你们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每个人都是祖国的花朵，不能歧视任何一个同学。”她特别强调：“记住，你们都是共产主义事业的接班人。”孙老师就是要让我们知道，所有的同学都应该以有尊严的方式学习、生活。

　　让我们感受到孙老师温暖的可不止这一件事。那一回学校包场看电影，一个同学在买电影票时，发现钱找不到了。她哭着告诉了老师。那个年代，没有更多的娱乐活动，看电影就成了大家最期待的乐事。学校包场电影一张票虽然只收5分钱，可从家长手里要钱，也不是容易的事。那时的5分钱可是能买不少东西呢。更让她耿耿于怀的是，这是她刷了几天碗才换来的机会。如今不明不白打了水漂，她能不生气吗？孙老师安慰了她，从包里掏出5分钱递给她说：“你先交了电影票钱，找到了还给我，找不到就算老师请你看电影了。”这个女同学当即破涕为笑。

　　看过电影后，孙老师悄悄了解了一下情况，根据一些蛛丝马迹，找到了这个拿钱的同学。我不清楚孙老师是怎样和她沟通的，但我参加了班干部会，听到了孙老师介绍的情况。原来这个女生家里生活困难，继母无法满足她的愿望，她太渴望坐在电影院看一场热热闹闹的电影了。由于她一时犯了糊涂，做了出格的事。孙老师告诉我们：“她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了，表示不会再做这样的事。你们如果听到有人议论或者讽刺这个同学，一定要劝阻，不要伤害了她的自尊心，要多关心她，帮助她，让她和你们一样自信，一样快乐。”后来这件事就风平浪静了，那个女生依然正常上课、玩耍，没受到什么影响。

　　中学时，遇到了吴老师，他是我们的班主任，兼任语文课老师。他个子不高，瘦瘦的，但讲课的嗓门挺亮。那时吴老师讲课也是出了名的。他是大学生，知识丰富，把课讲得风生水起，即使枯燥的文章到他嘴里也是生动有趣的。往往我们听得如痴如醉，常常在他抑扬顿挫的声音中，不知不觉到了下课的时间。

　　平时他给人的印象总是很温和，即使男生和他开玩笑也不生气。不过你不要以为他真的没脾气，他也有发火的时候。有一次周末讲评，说到班上的卫生，他提高了嗓门，批评有些值日的同学不负责任，说着说着，挤出一句狠话：“这点小事都干不好，以后能有啥出息！”接着又冒出一句：“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他说的问题的确存在，我们无法反驳。

　　我和吴老师课下交往不多，但有两件事我记忆犹新。

　　有一次上自习课，同学们都在全神贯注地写作业，我的思想开了小差。想起那本刚借来的长篇小说，心里痒痒的，到底还是没忍住，悄悄从书包里掏出来，放在抽屉里，贪恋地看了起来。看到入迷处，忘记了周围的一切。不知吴老师何时站到了我身旁，一言不发地盯着我，可我竟毫无察觉，依然沉浸在故事中。直到同桌实在看不下去，推了我一下，我才如梦方醒。那时候我们看的小说多是热血沸腾的战斗故事和歌颂祖国新面貌的内容。老师也经常鼓励我们多看有意义的书籍。可是这一次不同，自己违反了课堂纪律，无可辩解，只好等着挨批评。没想到吴老师心平气和地说：“你先写作业，这本书借我看看，回头交流一下感想。”几句话说得我无言以对，只好乖乖地把书交给了他。

　　几天后，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将书还给了我。他说：“这本书值得一看，你看完了可以写点读后感。”说着，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说：“拿去看吧。”我用眼扫了一下封面，正是我求之不得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拿走了这本书，以后再也没有在课堂上看过。

　　我要说的另一件事发生在我下乡期间。那年冬天，到了最寒冷的时节，我和同伴儿每天把上百只羊赶到空旷的田野里，想让羊们在这里寻觅残留的枯叶填填肚子。冬天的田野荒凉中透着开阔，站在那里，连远处的马路都看得清清楚楚。这一天上午，我留意到马路上过来一个骑自行车的人，他骑得很慢，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什么。骑到离我最近的地方，他下了车，往这边望了望，随即举起胳膊向我挥手。我很奇怪，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地方，会是谁呢？好奇心促使我快步向马路靠近。等我站到他面前时，才发现原来是吴老师。

　　我惊讶极了，这真是意想不到的事。为了御寒，我戴着爸爸的大棉帽，捂得严严实实，看上去像个男孩子，他怎么会认出我呢？吴老师看出我的疑问，解释说，有同学告诉他我在这里下乡，每天出来放羊，所以断定是我。原来吴老师要去前边的村庄看亲戚，这一路又不通长途汽车，只好骑车过来了。他问了我一些情况，又叮嘱我一定要吃饱饭，不要冻着，要注意安全。我知道他还要赶路，就催他快走。这时他注意到我掂羊鞭的手没戴手套，他想了一下，从手上摘下手套，变戏法似的成了两副。原来他戴的是双层线手套，就是工厂干活用的白线手套。他递给我一双，我后退着不要，他执意塞给了我，然后骑上车走了。我目送他很远，只见他擦了一下眼，又擦了一下......

　　李老师是我上小学时的体育老师，但他并没有教过我。我和他相识在那个挥汗如雨的球台边。那时李老师虽然40多岁了，但打起球来仍是身手敏捷，虎虎生威，不愧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运动员。来到学校后，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培养乒乓球后备人才。幸运的是，我参加了校乒乓球队，成了他名副其实的学生。

　　我们练球的那个年代，正是国家队打翻身仗、连创佳绩的时候。李老师除了指导训练，还常常讲一些著名运动员敢打敢拼为国争光的故事，鼓励我们刻苦训练。为了提高我们的球技，他想了很多办法。一个队员的姐姐是专业运动员，李老师趁她回来探亲，请来给我们指导，还把我们送到市业余体校加强训练。那时我们年龄小，训练时间长了，也会产生倦怠。每遇这种情况，李老师总是笑呵呵地让我们休息一会儿，再领着我们做些小游戏，等大家情绪稳定了，训练的劲头就会更足。

　　可是李老师也是有原则的，有时批评起人来也是凶巴巴的。有一回面临大赛，训练正紧张时，我没请假和同学跑去游泳了，第二天他把我训得眼泪汪汪，我再也不敢无组织无纪律擅自行动了。可是我觉得他发脾气是分场合的。那次打团体赛，有一个队员由于怯场，本可以赢的球却输得很惨。我们看着李老师阴晴不定的脸色，真担心这个队员会挨骂。可是他最终克制了情绪，没有爆发。事后他找这个队员谈心，分析原因，对她进行针对性训练，使她的技术水平发挥越来越稳定。

　　李老师随身带着一个小本子，上面记录的都是队员的情况。比如输球的原因、存在的弱点，有分析有措施，甚至性格脾气都写在本上，难怪他对每个队员都了如指掌。

　　李老师对训练抓得紧，这一点谁都知道。可这并不妨碍他对我们文化课的重视。他经常询问队员作业写完了没有、考试的成绩怎么样，还常常和班主任沟通。有个别不喜欢体育的老师也会说一些不太好听的话，可他毫不在意。他常对我们说，你们还小，前程远大，文化课一定不能耽误了。他的心血没有白费，那几年，我们连创佳绩，争得了不少荣誉，功课也没落下，他十分欣慰。

　　我的老师就是用这样的方式方法帮助学生成长的。不仅有最可贵、最朴实的爱心，更有细微处价值观的涵养。每当回忆起来，感觉曾经跟着他们学习何其幸运。这种幸运不仅体现在当时的快乐中，更是深入到以后的工作和生活中。这些潜移默化的影响无法用分数来评判，事情不大，却穿透心灵。无需赞美，却感念至今。或许可以说，这样的教育才是真正有力的教育，才是教育的根本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