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木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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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晓艳

  车在福建磻溪的山道间盘旋,窗外是漫山的茶畦,一垄一垄,层层叠叠。一直伴随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满眼都是清新的绿色。转过一个弯道后,我们下车,走了几步,那棵树就出现了。

  它站在路口,背后是竹林,墨绿的竹海是它的背景。当地人告诉我,这是一棵800岁的红豆杉。800岁是什么概念?大概宋末的时候,它就在这里了。树皮是炭黑色的,是被800年的风雨一寸寸染透的黑。裂开的纹路深得像刀刻似的,一道道,是时间走过的脚印。

  最惊心动魄的是它的姿态——整棵树明明白白地分成两半:一半活着,枝叶繁茂,在雨后洁净的空气里舒展着苍翠;另一半却是死的,从主干中部向上,焦黑的木质裸露着,是被天火舔舐过的残躯。焦痕的边缘参差不齐,碳化的木质在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仿佛还能闻到数百年前那场雷火的气息,滚烫的,带着硫磺味儿。

  可就在这生死交界之处,奇迹发生了。

  焦黑的主干中央,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隙,从裂缝里,一棵青竹挣了出来,直直地向上生长,竹竿青翠,竹叶鲜亮。竹根扎进古树最深的空洞里,从腐朽的木质里汲取养分,反过来又用这一身的青翠,为半死的古木披上了一件生命的衣裳。

  “胸有成竹”——我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词。虽然这棵竹与成语的含义完全风马牛不相及,却又如此具象化,具象得让人惊讶居然会有这样的巧合。古树用残存的躯体托举着新竹,新竹用青翠的生命点缀着古木。雷电劈开了它,却没有杀死它;死亡侵蚀了它,却也为新的生命让出了道路。

  树下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很松软。我走近古树,掌心缓缓贴上那一道道焦痕,粗糙的、颗粒般的触感,像是多年前的火焰,至今还有余温。那道天崩地裂的雷火之后,这棵树就这么站着,活着的一半继续生长,死去的一半坦然展示伤痕,中间还长出一棵年轻的青竹,活得比谁都精神。

  风吹过,红豆杉的枝叶簌簌颤动,茶坡上的茶树也跟着漾起涟漪,一层层的绿从脚下漫向远方。我忽然明白了,这片茶园的特别就在这里。那些茶树,就在这棵古树的俯瞰之下,它们的根须在地底与古树的根须交织,它们的叶片在风里与古树的叶片低语。一棵经受过天火的树守护着的茶园,长出的茶叶会是什么滋味?

  我在山下的茶室里找到了答案。

  茶是今年的新茶,就采自古树俯瞰的那片茶坡。盖碗中,沸水冲下去时,香气就漫开了——不是花香,不是果香,而是一种深沉的木香。闭上眼,仿佛能闻见雨后山岩的气息,能尝到竹叶尖上那颗将坠未坠的露水。茶汤在茶杯里漾着琥珀般的光,入口柔润,香气有着奇妙的层次:先是山野的清气,带着晨雾的凉;然后是古木的沉厚,那种被时间浸透了的醇;最后,喉间竟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竹韵。竹韵很微妙,静下心,闭上眼,才能捕捉到。

  我端着茶杯,看汤色在光线下变幻,忽然就想起从古木裂缝中长出的竹子——它一定把自己魂魄里最干净的那部分,注入了这片土地,注入了茶树的根系,最终化作了这一丝清冽的余味。原来万物真的相连,原来死亡可以这样坦荡地孕育新生,原来最深的伤痕里,真的能开出最干净的花。

  离开时,回望茶坡,那棵树在暮色中成了一个剪影,活着的一半与死去的一半在渐暗的天光中融为一体,分不清边界。只有中间那棵竹子的轮廓,在深蓝色的天幕下,依然清晰,依然挺拔。

  原来“活着”最壮丽的模样,从来不是完好无损,而是伤痕累累却依然向着天空伸展枝桠,坦然露出每一道伤疤。不是忘却死亡,而是把死亡变成生命的一部分——让焦黑的躯干长出青竹,让裂开的伤口照进天光,让雷霆的印记成为年轮里最深的刻痕,刻进骨头里,长成新的骨血。

  车转过山坳,古树最后一点影子也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还在那里,在竹林前,一半生,一半死,中间长着青翠的竹。它就这么沉默无言地站着,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每一个路过的人:

  你看,这就是生命——

  在灰烬里生出的竹,在裂痕里透出的光,在必死的命运里,长出的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