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水访碑记

西明寺造像碑 新乡县文广旅局提供

北岸

　　题记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浩浩汤汤卫水，在卫地流经数千年，像《诗经》一样，在卫水之畔、牧野大地留下了太多的历史事件。这些事件除了史书记载，能够有实物见证历史的，古碑刻算是史实的实锤了。

　　2023年，国家文物局公布了全国古代名碑名刻名录，新乡入选这一国字号的古代名碑名刻有4通。让我们回溯千年，沿卫水文明，去探访和品鉴这一通通凝固的墨迹，感悟属于我们先辈的荣光。

　　一、挽歌低回 北魏·孝文帝吊比干文碑

　　前段时间阴雨霏霏，不像华北的天气，北方的雨，应该黄钟大吕才符合这个地域的特质。在这毛毛细雨中，车轮碾轧湿滑的路面，路边的指示牌，指向一座忠诚的墓冢。

　　魏孝文帝吊比干文碑位于卫辉市城北的比干庙。原碑不存，宋元祐五年九月重刻，篆额“皇帝吊殷比干文”7字。碑高2.56米，宽1.36米，28行，每行46字。无书丹者姓名，传为崔浩书。据霍德柱先生考证，该碑疑为当时书法大家刘芳书丹。此碑刻入选全国第一批古代名碑名刻文物名录，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魏孝文帝吊比干文碑为魏碑书体。魏碑长枪大戟，端庄厚重。而开创这一书体的男人，像这类书法一样阳刚。

　　碑文的书写者为北魏孝文帝元宏，原名拓跋宏。他锐意改革，“六宫及文武尽迁洛阳”，在“入主中原”后，尊孔子、学汉语、穿汉服、改姓氏，他自己先把鲜卑皇族拓跋氏改姓“元”。他率先改姓氏——这事儿，本身就透着大刀阔斧的剽悍和生猛。

　　魏孝文帝吊比干文碑大意是：北魏孝文帝是一个政治上有作为的人。他认为，要巩固北魏的统治，就要吸取中原文化，改革拓跋部落的落后体制。公元494年，他南巡时专门来到比干庙。离比干庙还有一里多路，他就停下车马，君臣徒步而行；离比干庙还有几十步，他便号啕痛哭，众文武也泣不成声。

　　孝文帝在碑文中高度赞扬了比干的品德与功绩。比干出身殷宗，为商朝栋梁之臣，对外辅助建立九功，对内整顿朝纲，德行声名远扬。然而，他生不逢时，处于商纣王的昏庸统治之下。比干虽明知进谏危险，仍奋不顾身，直言力陈，最终惨遭杀害。孝文帝对此深感痛惜。

　　这篇碑文的核心是北魏孝文帝对忠臣比干的深切缅怀与崇敬，借比干之事表达对忠君爱国精神的推崇，同时也透露出对昏庸无道统治的批判，以及对清明政治、贤才辅佐的渴望，具有深刻的历史与思想价值。

　　该碑诞生于民族文化大融合时期，书体也带有浓郁的草原民族性格。这种书体可以用古拙、朴茂、庄重、雄浑来概括，厚重瘦硬，气势非凡，充满了昂扬向上、刚健质朴、积极进取的厚重气息。

　　在元宏最血性的年龄，他遇到了一个和他一样硬气的男人——比干。“为人臣者，不得不以死争”，比干乃强谏，遂任剖其心。这样一位忠贞不渝的悲壮英雄，让孝文帝元宏浮想联翩，用执马鞭的手，写出了这篇硬汉悼念另一个忠贞男人的悼文。

　　二、佛不由己 北魏·西明寺造像碑

　　作为摆弄文字、爱好金石的新乡人，不知道西明寺的存在，当然有些尴尬。忽然听说这寺里的造像碑是国宝，我更是惊讶，遂迫不及待地驾车前往。

　　秋末冬初的黄河故道，粮食已经归仓。土地，像刚分娩过的母亲一样，精疲力尽，萧瑟而苍凉。车行进在路上，只有田地边缘的玉米秆，一如褴褛的孩子，在西风中瑟瑟发抖。西明寺其实很近，在新乡市区西南14公里的翟坡镇小宋佛村西北，归新乡县管辖。

　　西明寺建于北魏，但年代久远，大殿、廊宇已荡然无存，仅留一个高古的名字。一佛二菩萨历经岁月沉浮，后来浮出黄河泥沙，得以重见天日，现保存基本完整。该造像入选全国第一批古代名碑名刻文物名录，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清乾隆《新乡县志》载：“石佛在县西南30里宋佛村，宋时有石佛，高丈余，黄河泛浮水至此而止，遂建西明寺。”该村因此取名小宋佛村，也叫“小送佛村”，造像碑在小宋佛村西北角。

　　这座北魏造像，命运多舛。

　　新中国成立前，造像碑3尊佛首被盗；后来造像被推倒，断为3截。上世纪90年代，河南省文物局先后两次拨款10万元，群众集资10余万元，对已损坏的造像碑进行了复原、重树，重新立于西明寺，新建殿堂，扩建寺庙，修复佛首，造像才重现昔日风采。“佛”才有了栖身之所。

　　进入大殿，只见这尊石刻造像通高4.8米，宽1.65米，背光呈莲花瓣形，正面雕一佛二菩萨，本尊为无量寿佛，两侧菩萨为观世音和大势至，统称“西方三圣”。石刻通体雕刻细腻，线条流畅，主佛像面相清瘦，身体修长，内着僧祇支，外披“褒衣博带”式袈裟，右手施无畏印，左手提香包，双肩敷搭披巾，披帛绕膝。背面下部有“大德八年”题刻，应为后人所题，因由不详。这座石造像，被专家誉为“年代之早，形体之大，艺术之精，中原之冠”。

　　一座佛，历经水患、人损，穿越1500年历史，再次受人膜拜，是佛的幸事。在我合起双手礼佛的一瞬间，突然开悟。

　　这佛，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拜他何来？

　　三、卫风，从这里吟起 唐·卫州共城县百门陂碑铭并序

　　辉县市在新乡市区西北20公里处，是县级市，位于太行山的南段。有人说：“太行山把最美的一段留给了新乡。”其实说成“太行山把最美的一段留给了辉县市”恐怕更合适些，因为辉县市占据了南太行最美的部分。

　　百门陂，在百泉卫源庙。殿东静矗唐长安四年的百门陂碑，碑额“卫州共城县百门陂碑铭并序”，由辛怡谏撰、张元琮记、孙去烦书，文辞清丽，书丹遒然。该碑由碑首、碑身、碑座三部分组成。

　　百门陂碑碑身高1.69米，宽1.09米，厚0.83米；碑额2行，每行2字。碑阳文高1.21米，宽0.8米；29行，满行44字，共计1263字；碑刻以楷体为主，间以行意，稳重坚实，流动自然，每字独立而呼应关联。书丹者孙去烦，书者虽于史无传，但千余字巨碑一气呵成，无丝毫滞涩凝拘之笔，实在难得。

　　此碑是清道光年间修庙时，从泽草中挖出，入选全国第一批古代名碑名刻文物名录，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百门陂碑首先述说水的重要性，说它凝结于山岳、汇聚为江海，无论是滋润万物的雨露，还是疏通川流的渎水，都体现了水的大德。百门陂依据《水经》记载，源自汲郡共山下，因泉流百道得名，其水汇入淇水后流入大海，且鱼盐产出带来诸多利益。它四季皆有景致，冬日温暖可捕鱼，夏日水流飞漱，以群山为屏障，由细流汇聚成广阔水面，取之不竭。其水清澈，可让人享受洗耳濯缨之乐；地势险要，崇岫、遐潭、涧壑、葛萝等相映成趣；还颇具神性，有求必应。每逢春季，祠堂周边热闹非凡，人们前来祈福奠祭，场面盛大。

　　百泉在辉县市区西北的苏门山南麓，因湖底泉眼无数而得名。山水是这里的灵魂，山明水秀，树草绮丽，引得苏东坡、元好问、许衡等名家书碑横匾。此处人文与水环置，相得益彰，是河南最大的园林建筑群，也是辉县市久负盛名的景点。

　　春和景明之日，驱车沿旅游高速公路，来辉县市百泉探幽访古，观南太行之雄壮吧。太行山自然山水之大美、历史文化之深厚，定然不负你的行程！

　　四、发表在黄昏的学生守则 北宋·大观圣作之碑

　　位于原来红旗区政府院内的大观圣作之碑，为宋徽宗亲自为学生制定的八条“行为准则”——搁现在，我们叫学生守则。

　　大观圣作之碑建于大观二年八月二十九日，礼部尚书郑久中主持，以徽宗皇帝所赐御笔为蓝本。碑文由书学博士李时雍按徽宗御笔摹写。碑额“大观圣作之碑”由蔡京题写。当时此碑遍立于天下学院、孔庙。流传至今、目前国内已知的只有11通，而这11通大观圣作之碑中，又以新乡市老城区文庙的保存最为完好，是可辨识的字数最多的一通。此碑，堪称国宝中的国宝。

　　新乡市文庙大观圣作之碑，碑额“大观圣作之碑”3行6字正书，该碑高4.47米，宽1.24米，厚0.3米；碑正文和书款共27行，满行71字，全碑共有1271字，其中正文1007字。碑文为宋徽宗赵佶亲自撰写，全文一气写成，是宋徽宗最得意的瘦金体。此碑入选全国第一批古代名碑名刻文物名录，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大观圣作之碑中的“八行”，即“孝、悌、忠、和、睦、姻、任、恤”，能够实行的给予奖励，不能实行的予以惩罚。对于“八行”全备的可以推荐进入“太学”，免试入“太学上舍”，并且脱去平民服饰，“优加录用”，可以做官。碑文中对“八行”的每一条都作出明确具体的说明，学生若犯了任何一行都要受到惩处，若犯了前4条就永远取消其入学资格，若犯了后4条则罚若干年不得入学。

　　宋徽宗在政治上虽然无所作为，堪称昏聩，但其自身的文化艺术修养，特别是在绘画、书法上，没有几个皇帝可与其比肩。

　　宋徽宗书法初学黄庭坚，后学褚遂良、二薛，并杂糅各家，取众人之长而出新意，用笔和结体更加劲挺，横画收笔带钩，竖画细长，收笔带点，撇、捺如同锋利的匕首，创造了这种瘦金体。

　　人，不可能是全才。宋徽宗这个人就是个文艺青年，人家压根就没有把皇帝真正作为自己的职业。顾嗣协在《杂兴八首之三》中所说：“骏马能历险，力田不如牛；坚车能载重，渡河不如舟。舍长以就短，智者难为谋。生材贵适用，慎勿多苛求。”所以，我们在这里也就不要再苛求他了吧。

　　毕竟，我们老家流行有“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的俗语。赵佶，他就是入错了皇帝行的书画艺术家！

　　仅此而已！

　　尾声：碑石不语，卫水长歌

　　立于卫水之畔，回望这一通通穿越千年的碑石，恍然间，仿佛听见了时间的潮汐在耳边涨落。这些碑石，是新乡大地长出的骨骼，是卫水凝固的波光。它们不是冰冷无感的石头，而是先人滚烫的心跳凝固而成的史诗。每一道凿痕，都是一声叹息；每一笔撇捺，都是一段春秋。

　　碑石不语，卫水长歌，而我们，便是这长歌中最新的一段旋律。愿我们不负先人之琼瑶，亦能为后人留下值得伫足凝望的风景。如此，卫水不绝，碑石不灭，文明永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