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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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太龙
一天午后,无意间听见钢琴版《知道不知道》,竟一直循环了下去。琴音缓缓漫过心头,紧绷的情绪一点点舒缓,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清脆的琴音叮咚,穿过岁月层层叠嶂,把我带回坐在二八大杠横梁上的童年。父亲是乡村兽医,整日走街串巷为乡亲们的猪、牛等牲畜问诊。我常常跟着他,斜坐在车梁上,小手扶着车把,颠簸在乡间土路上。那时的父亲,年龄正与我如今相仿,我已记不清他口中轻哼的曲调,只记得田野间的清风与泥土的芬芳,一路相随。
琴音温柔流淌,如溪水潺潺,牵起记忆里那碗滚烫的肉丝面。那年我10岁,膝关节意外重伤,休养未愈便执意返校。行动不便,中午无法回家,彼时没有饭盒,也无便携餐盒,父亲便从七八百米外的饭店,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肉丝面,一步步走到学校。面条裹着葱花与香油,香气钻心入骨,在同学们的目光里,我大口吞咽。那是我感受到的最温暖的滋味。
琴音悠扬婉转,似在轻声诉说,暖意裹着那件宽大的棉袄。那年我13岁,邻居开拖拉机拉着满车乡亲去县城,我闹着要去。父亲应允,却见我只穿了一件薄棉袄,让我套上他的,我嫌难看,执拗不肯,径自跳上车斗。拖拉机缓缓启动,父亲默默将他的棉袄扔了上来。那一路寒风凛冽,我却未曾受冻。
琴音昂扬,如云雀掠过天际,带着我看见那张录取通知书。那年我18岁,高考落幕,我因发挥失常心灰意冷。父亲劝我报考医学院,说手握一支笔,便有一碗饭吃。我再一次没有听从,执意填了3所心仪的工科院校,唯独没填医学院校。父亲没有责备,只是每晚守在黑白电视前,在密密麻麻的录取名单里一遍遍寻找我的名字。最终,我被第二志愿录取,父亲把录取通知书郑重放在组合柜最高处,时常戴上老花镜,轻轻取出端详,再小心翼翼收好。
琴音低沉,如大地沉沉的呼吸,将我拉回那通终生难忘的电话。那年我21岁,宿舍电话铃声响了,我接起,听见父亲有气无力的声音,问我在不在。我察觉异样,他轻描淡写地说,前几日住了院。当天下午,我便赶回家中,看见父亲脑出血后遗症的模样,我的世界瞬间崩塌,失声痛哭。他反倒安慰我,说很快就会好。我天真地信了,因周末有第二专业课程,我只在家住了一夜,便返校。未曾想,这一别,竟是永别,当晚,父亲脑出血复发,永远离开了我。
琴音渐歇,如蝴蝶收翅,可旋律仍在心底盘旋。父亲离开已有23年,我从懵懂少年,变成了如今的中年父亲。我学着他的模样,去爱自己的孩子,也终于体会到,孩子叛逆时,一个父亲心底的无奈与牵挂。
夜色愈浓,我走向那盏为我而亮的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