祷之何为？何益？

公羽

　　刘尹在郡，临终绵惙，闻阁下祠神鼓舞，正色曰：“莫得淫祀！”外请杀车中牛祭神，真长曰：“丘之祷久矣，勿复为烦！”

——《世说新语·德行第一》

　　刘惔，字真长，前面已经说了，这篇记的是他在丹阳尹任上临终时的言语。其中“丘之祷久矣”是引自《论语·述而第七》：“子疾病，子路请祷。子曰：‘有诸？’子路对曰：‘有之’，诔曰：‘祷尔于上下神祇。’子曰：‘丘之祷久矣。’”孔子有病很重，子路要去祈祷，并回答孔子这样做是行有所据的，孔子说早就祷告过了，其实就是不让他祷告。刘真长引用孔子的话，阻止下人“杀车中牛祭神”，说明刘在对待生老病死这些事上，与孔子持有同样的观点：不用祷！“祷久矣”就是拒绝的措词而已。

　　孔子不让祷，反映了孔老夫子的一贯立场。孔子曾经对自己的学生樊迟说“敬鬼神而远之”，就是智慧，还对季路的提问说“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庄子“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与孔子的思想有相通的地方。孔子不让学生祷告也反映了自己内心的坦荡，一生视听言动，循礼而行，所祷何为？夫子在严谨中透出一种放达。刘惔看来也是真名士，不只是清谈，而是对死也看得云淡风轻。

　　但想长生不死的人不少。汉武帝刘彻在《秋风辞》里曾说“少壮几时兮奈老何”，好像知道老死不可避免，但仍多次封禅求仙，派方士寻找仙药。在他之前，秦始皇更甚。公元前215年，秦始皇在第四次巡游天下时，东抵碣石山，留下了李斯撰写的《碣石门辞》，还派方士卢生等人入海寻找仙人求取长生不老药。几百年后来到这里的曹操，倒是比秦始皇清醒，当时写下了《观沧海》一诗，显示了他博大的胸怀。后来一代伟人曾写到，“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曹操在《龟虽寿》中说，“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螣蛇乘雾，终为土灰”“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还是魏武帝看得明白。这种看得明白也反映在曹操对自己死后问题的处理上。其实就是王勃说的“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而已。

　　中国历史上轻死生的人不少。“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高渐离击筑，荆轲慷慨赴死，何其壮哉！后高渐离被熏瞎双眼，仍引筑击嬴政，死得决绝。1000年后，韩愈写《送董邵南序》，还在怀念高渐离一类的人物，让董邵南留意现在的燕赵大地，“复有昔时屠狗者乎”。文天祥“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正气凛然，义无反顾。司马迁在《报任安书》里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一个人死得其所，夫复何恨，何祷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