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有意思的一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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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永新

  过了农历正月,农村春耕大忙就要开始了。这天,生产队队长把我们知青召集到宿舍对面的饲养室,说了一件事:“开春就要给地里上肥料了,队里的肥料不足,想让你们去县城收集点。两个人一辆平板车,一天双工分。”说到这里,他停顿下来,眯着眼,头先歪向左边,接着又倒向右边,用一种很和蔼的目光打量着我们,等着大家回应。此时,我们下乡还不到半年,对农村、农活还不太熟悉,乍一听让去收肥料,心里一点底气都没有。大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陷入了沉默。队长看着我们这些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一言不发,只好继续说下去:“你们从城里来,见过世面,你们去最合适。”他苦口婆心地又说了许多。听着听着,我忽然有点动心了。下乡以来,一直在村里干活,还没去过县城,听说那里有一座古塔,历史悠久,值得一看,何不趁此机会去一趟呢?至于收肥料有什么困难,并没有放在心上,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呗。正胡思乱想着,一个年龄稍大点的女知青开口了,她表示愿意去。我立马回应,我和你一块儿去。后来她告诉我,她想去县城买点生活用品。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就出发了。因为要走20多里路,不敢掉以轻心。看看伙房还没做好饭,我们就一人拿了一个玉米面窝头,拉着车上路了。走过乡间一段高低不平的土路,很快上了马路。这条通往县城的柏油路,虽然路面不宽,但是行人不多,过往车辆也不多。我们拉着车畅通无阻,心情豁然开朗。正是冬春交替之际,虽然寒气凛凛,可是春天的脚步近了,寒冷的威力已在渐渐衰弱,不一会儿身上就热出了汗。因为怕天黑赶不回来,我们一路如脚底生风,紧赶慢赶到了县城。

  路上我俩已商量好办法,到居民家里去收集煤渣。在县城的一条街上,找到一处居民大院。我们把车停稳,准备先进去打探一下情况。那时候不像现在,一个院住七八户人家,只要家里有人,都是大门敞开,左邻右舍来往不断,那样的氛围让邻里之间充满了温情。我们一进院子,一个大妈迎了过来,她招呼说:“学生,有啥事?”“我们是知青,想收集点煤渣。”大妈听了,眼里透出疑惑的目光,我们赶紧说明收煤渣的缘由,她笑了:“你们还会干这样的活,带工具了吗?”我俩摇摇头,心里只怪自己想得不周到。热心肠的大妈转身从家里拿出一个簸箕,又到邻居家借来一个,让我们先到她家去掏。我们把掏出的煤渣端到外面,倒入平板车里,又加固了一下前后挡,继续到各家去掏。那个年代家家烧的都是煤球,这一天大多数人家的煤渣还未清理,收获挺大。忙碌一阵,眼看车上渐渐堆满,我们停了下来。把院子打扫干净,下一步,就要按队长的吩咐,浇上大粪才算肥料。院子里的厕所在最后边,操作起来很不方便。我俩站在那里,一时没了主意。还是大妈给指了个方向,让去找公共厕所。我们道了谢,拉着车来到一个偏僻的公共厕所,找了一个破瓦盆,开始干活。

  这个操作过程实在无法细说。只能告诉你们,我俩当场呕吐起来。我们跑到大街上,使劲吸着清冽的空气,似乎想把那种气味吐出来。同伴儿看看我,我看看她,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彼此的狼狈。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她也没憋住,我俩一同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满眼泪花,才停下这场莫名其妙的傻笑。那时候生活对于我来说,并没有经历过什么事,还没有修炼出无视一切困难的勇气,面对这个挑战,我第一次体会到生活原来还有如此艰辛和残酷的一面。随后,我们又找来些煤渣撒到大粪上面,用带来的草垫子盖到车上,还是队长想得周到,这样既卫生又安全。

  这时已到了中午,又累又饿的感觉占据了全身,我们把车推到一个隐蔽的角落,开始去找吃饭的地方。那时没有个体卖饭的,只能去国营饭店。来到热闹人多的拐角处,看到一个挂着牌子的饭店。进去一看,吃饭的人稀稀拉拉,几张桌子没坐满。我们带的钱不多,商量一下,还是吃面条吧。两角一碗,还要二两粮票。我没有带粮票,同伴儿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半斤粮票,帮我一起付了。不一会儿,两碗面条端了上来,我俩呼噜呼噜吃了起来,很快一碗饭下了肚。然后意犹未尽地看着空碗,我们不约而同地说:“真想再来点。”同伴儿说,只剩一两粮票,她去试试。不知她说了什么打动人的话,让收费的服务员动了恻隐之心,只听一个声音对着后厨喊:“一碗面条。”

  等这碗面条端上来,我不好意思吃了。我说,不饿了,你自己解决吧。她看着我,似笑非笑地说:“这样吧,你出钱,我出粮票,一人半碗。”我说好,心里其实乐开了花。那段时间,因为知青灶上白面吃光了,生产队借给我们200斤麦子,要俭省着吃到麦收时,所以那些日子中午饭都是糊涂面条,什么口味都没有,今天吃了有滋有味的白面条,那可真是享了口福。

  等我们心满意足地起身向外走时,一股人流拥挤着进了门。原来外面下起了雨,雨势还不小。早上从村里出发时,天阴沉沉的。队长说,春雨贵如油,下不起来。谁知老天不信这个理,它要依着自己的性子来。进来的人稍稍定下神来,很快占据了所有的凳子。一个年轻的女服务员不失时机地高声吆喝起来:“面条2角,饺子5角,炒菜有肉有素......”

  彼时天已过午,这些进城买农具备春耕的农民还没顾上吃午饭。如果不是下雨,他们会啃上几口自带的干粮,打发一顿。那个年代,谁会轻易去饭店吃呢!可是这场意外的雨,把他们引到了这里,饥饿中的人哪里经得住服务员如此诱人的声音。于是有人从腰包里摸摸索索掏出几个硬币,想喝碗不要粮票的汤面,配上自家的干粮,补充一下肠胃。至于其他的饭菜,任凭服务员走到桌前,微笑服务,也难以让他们再多花一分钱。

  我转过脸,不愿再看。一个女服务员端着盘子走过来,用脚踢踢过道上的箩筐,大声嚷嚷:“这里不能放东西,赶快挪开。”避雨的人带进来的工具实在太多了,有的光占位子不吃饭,自然惹得服务员不耐烦。不过与我们无关。我们吃了饭花了钱,又没带工具占地方,在这里避雨应该是心安理得的。可是心里仍然不踏实,那车肥料在雨中淋着,我们的心也被牵扯着。

  心神不宁地坐不下去,只好来到门外的屋檐下,这里站了不少老乡,大家无所事事地注视着雨中行走的人,不时地议论几句。他们羡慕那些有备而来的撑伞人,抱怨这场突如其来的雨耽误了做事的工夫。

  忽然远远跑过来几个年轻人,他们身上没有任何遮挡,两个男生扛着铁锨,手里掂着半袋子东西,女孩儿空着手,只顾用胳膊挡在头上。他们跑得慌里慌张如惊弓之鸟。旁边有人说,像是“下放学生”。我望着他们跌跌撞撞的身影,心里泛出微微的不安。“下放学生”已成了一种身份,一种职业。同样的年龄,同样的生活,把我们的生存和命运与这古老的土地联系在一起,让我们在这里悄然相遇。房檐滴落的雨水溅到了我的脸上,冲淡了我刚刚涌出的泪珠。

  不能再等下去了,不就是一场雨,有什么可怕的。既然是下乡锻炼,就应该经受风吹雨打,又何必在意淋湿衣服呢?旁边的大叔很有经验地断言,再等等雨就停了。可我们去意已决,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傍晚回到村里,叫来了生产队队长。他看看车上的肥料,又看一眼我们还湿着的衣服,只说了一句话:“回去歇着吧。”

  这天夜里,我发起了烧,伙伴们找出一片退烧药,又到对面饲养室要来一碗热水,让我吃了药,喝完了水,浑浑沌沌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清晨。屋里的人都去干活了,静悄悄的。外面树上小鸟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清醒了我的头脑,昨天的事恍然如梦,有些遥远,又是那样清晰,想着我就笑出了声:多有意思的一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