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韭香

郝好贤

　　乡间俚语说得泼辣又传神：二月韭，香死狗。短短6个字，不带半点修饰，却把早春头茬韭菜的鲜、嫩、香说到了极致。料峭春寒尚未散尽，冻土之下的韭菜早已按捺不住生机，顶着露珠破土而出，叶色青翠、茎白如玉，那股醇厚的香气，是春天最早的馈赠，是大地捧出的第一口鲜灵。

　　韭菜在中国的餐桌与文脉里，早已不只是一味寻常蔬菜。《说文解字》有言：“一种而久者，故谓之韭。”它一栽多年，割而复生，生生不息，正因这坚韧长久，古人对它偏爱有加。早在周代，韭菜便是祭祀先祖的珍品，《诗经》中记载“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韭”，以羔羊配春韭，敬天敬祖，藏着对岁月安稳、家族绵长的朴素心愿。

　　从庙堂到民间，从书卷到灶台，韭菜始终带着烟火气。杜甫一句“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写尽故人相逢的温情：雨夜新剪的韭菜，配上刚煮好的黄米饭，简单一餐，却胜过山珍海味。南齐周颙隐居山中，独爱“春初早韭，秋末晚菘”，把最平凡的时蔬，奉为清雅风骨。苏轼踏春尝鲜，亦不忘“青蒿黄韭试春盘”，一筷韭菜，便揽尽江南春色。

　　二月的韭菜，最是难得。历经一冬蛰伏，吸饱霜雪灵气，纤维细嫩、汁水丰盈，辛而不辣、香而不腻。无需繁复烹饪，最简单的做法，恰能留住本味。韭菜炒鸡蛋，黄绿相间，鲜得透亮；切碎做馅儿，包进饺子、包子里，一口咬下，满口都是春天的气息；即便是清炒一盘，也能让寻常餐桌顿生光彩。老辈人常说，“春食则香，夏食则臭”，时节赋予的美味，从不会辜负有心人。

　　韭菜不挑土地，不攀富贵，田埂地头、庭院角落，随手一栽，便能蓬勃生长。它越割越旺，岁岁枯荣，像极了普通人家的日子，朴素坚韧，生生不息。它没有珍馐的矜贵，没有繁花的艳丽，却在春风里，把最踏实的香气，融进人间烟火。

　　一畦春韭绿，十里饭香浓。二月的韭香，是时序的味道，是历史的余韵，更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温暖与欢喜。尝一口春韭，便是接住了整个温柔的春天，也守住了最平淡、最珍贵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