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上,那些追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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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闯

  许多年前,在太行山。我和朋友开着车穿行在蜿蜒起伏的乡间公路上。窗外,山野连绵,层峦叠翠;车内,我们漫无边际地闲聊着。

  常常,会有一道别样的风景映入眼帘:一个,或几个,戴着头盔的身影,伏在越野自行车上,正弓着腰,在与那些似乎永远也爬不完的山路较劲。有时是一支小小的队伍,穿着颜色鲜亮的骑行服,在苍茫无尽的山色里,像一簇跳动的火焰。他们衣衫单薄,后背却常常被汗水浸出一片深色的地图。

  “这么长的山路,坐在车里舒舒服服的,不好吗?非要骑车,又费力气又花时间,图什么呢?”望着他们奋力蹬踏,尤其在陡坡上咬牙坚持、青筋微现的样子,我忍不住跟朋友感慨。那神情里,一半是好奇,一半是替他们感到真真切切的“累”。

  朋友只笑了笑:“各人有各人的乐子。”

  后来,在黄河的堤岸,在城郊的公路,我又一次次与这样的身影交错而过。心里最初的不解,渐渐沉淀成一种模糊的、说不清的感觉。

  直到有一年初秋,单位组织郊野骑行赛。从楼下出发,目的地是三四十公里外一个以水库闻名的风景区。那是我第一次骑这么远。一声令下,百余辆自行车如潮水涌出,风掠过耳畔,心情也跟着飞扬。

  一路上,同事相伴,说说笑笑,倒也热闹。然而,骑到后半程,起初的新鲜与兴奋,很快被重复的蹬踏和越来越沉的呼吸取代。双腿开始发酸,脊背一片湿凉。崎岖的路上,不时有汽车从身旁驶过,车窗里投来的目光,我再熟悉不过——那不正是当年我看骑行者的眼神吗?

  “这帮人,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我懂。因为从前,我也是这么想的。

  咬着牙,3个多小时后,我们抵达了中途的集合点。那是一片山坳,溪水在石头上淙淙地响,草木与泥土的气息混在一起,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短暂休整后,最后一段是向山顶水库冲刺。几乎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当我终于抵达那片开阔的水域前,一股浩荡的山风毫无保留地吹了过来。

  那一刻,所有的酸乏仿佛都被这阵风涤荡而去。眼前是万顷碧波,胸中是无限开阔。我没有拿到任何名次,但心里却涨满了一种极为踏实、饱满的快乐。那拂过脸颊的、温柔的秋风,是汗水凝结成的勋章,是坚持抵达后的奖赏。

  也就在那个瞬间,太行山路上那些我曾不理解的身影,忽然无比清晰地、带着温度地回到了我的脑海。我一下子就懂了。

  我们常常容易犯一个错误:用自己的尺子,去丈量别人的幸福。你以为他们是在受罪,焉知他们不是在奔赴一场美好的盛宴?

  就像天天赖在床上的人,永远不懂跑步机上的酣畅与痛快;一直安于舒适的人,很难体会奋力向前的滚烫。始终在路上的人,会觉得世界是鲜活流动的,是有温度、有心跳的。

  正能量和安全感,从来都是自己给自己的。

  骑行,早已超越了简单的代步。它是一种与风对话的方式,一种丈量大地、也丈量自己内心的仪式。车轮滚过,碾过的是琐碎的烦恼,印下的是自由的轨迹。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这滚动的行列,用车轮穿越城市的风尘、乡村的静谧,也穿越自己生命中一段段或平淡或迷茫的岁月。

  所以,未能真正了解时,别急着评判,更别用自己的标准去打量世界。别用你的舒服,定义别人的幸福;别用你的安逸,否定别人的热爱。

  那些看起来永远劲头十足、眼里有光的人,未必天赋异禀。他们或许只是始终怀着一种不肯将就、渴望打开的生活热望,并在每一次看似“费力”的抵达中,确认着生命存在的、滚烫的证据。

  就像唤醒一个人的,终究不是冰冷的闹钟,而是心底未熄的火。同样,让人爱上骑行的,从来不是省下的路费,而是一颗滚烫热烈、热爱生活的心。

  车轮不息,热爱不止。

  每一次蹬踏,都是对生活的深情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