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人物”

王永新

　　多少年了，想起那几年在农村生活过的情景，人和村子的故事还会浮现在我脑海里。我的感觉还是那么清晰，那么真切。那时的乡村封闭、贫困，农民似乎对什么都不上心，他们只关心与种田有关的事。天气怎么样，庄稼长得好不好，丰收了欢喜，歉收了叹息，生活波澜不惊。永远都是那个节奏，那种方式，重复着每一天的日子。就在这种平淡、枯燥的生活中，有几个人却受到乡亲们的关注，被称为村里的“人物”。村民们朴实无华的言语中，话里话外都透着对他们的称赞，让我们这些外来的人也不由得刮目相看。

　　先说说那个生产队队长，那是个不到50岁的中年男人。没当队长时，他平日里沉默寡言，在队里似乎是个可有可无的人。但是他能干，庄稼活样样通，连村里的老把式都不得不服。这一年又到了改选生产队队长的时候，大伙儿有些犯难。生产队队长换了一个又一个，不是软弱不敢管理，就是私心有点重。别看生产队队长不是个啥官，可在集体所有制的体制下，真是个举足轻重的位置。农民本来就是松散的个体，如果队长领不起来，那队里就是一盘散沙。这时有人提出让这个男人试试，理由是他当过兵，又懂农活，说不定能把生产队带好。眼看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众人也就默认了。就这样，他在大家期待的目光中上任了。

　　没想到平时话不多的他，安排起队里的事却是有条有理。尤其厉害的是，他对农活要求很严，批评起人毫不留情。有一次他领着几个人在地里撒粪，正干着，他忽然指着一个本家侄子说：“要是你家的地，你能撒成这样啊？不撒匀，咋给庄稼使上劲？”那个小伙子刚想说句自嘲的话，一看队长那不依不饶的神色，只好赶快去返工了。其实平时在地里干活，常有这样的事。都是乡里乡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谁也不想得罪人。可那天队长的较真，让大伙儿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地是通人气的，你下多少功夫，它就回报你多少，这个浅显的道理他们都懂。

　　队长对集体的事那可真是负责。知青宿舍和饲养室对面，我们常看到他晚上来这里看看牲口，和饲养员唠上几句。听说队里的仓库他也经常去检查。而他更得人心的是对人一视同仁。队里几个姓氏，一有矛盾，同宗同族就一致对外，处理不好，那问题可就大了，以前这样的事不是没发生过。这个队长的处理方法就是先批评近亲的人，让对方压下火气，再分清责任。问题解决了，也就平息了矛盾。日子久了，他在村民的心里越来越重要，一遇到难办的事，就会说，问问队长。

　　说他是个当过兵的人，一点都不假。他上过战场，还负过伤，可是从没听他提过这些事。有一次我和一个伙伴去找他请假，在他家墙上的相框里，看到有军人的合影，我们问哪个是他，他笑笑没回答。令人不解的是，他既然有这样的光荣历史，为什么不愿提及呢？这个谜一样的生产队队长让我们非常好奇。

　　直到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们才得知他的情况。原来他在国民党部队待过两年，后来被解放过来，参加了革命队伍。正是因为这段经历，让他的人生走得摇摇晃晃。想想他心里压着委屈，还照样对集体的事掏心掏肺地付出，我们从心里不禁对他多了几分敬意，他不愧是个上过战场的人。

　　我无法说清何以如此喜欢小莲姑娘。我们下乡那年，莲才14岁。小姑娘长着一双大眼睛，黑眼珠又大又亮，看着她说话你都会觉得她那么善解人意。她的身世很苦，一家人生活得很不容易，在村里也常会受到一些人的白眼。难得的是，她不怕事，对那些不讲理的做法敢于反抗。

　　其实莲的性格脾气与她的成长经历不无关系。她很小就失去了爸爸，妈妈带着她嫁给了这个村的一个光棍儿汉。这个继父因为多年来为母亲治病，穷得家徒四壁。好在这个男人很善良，把她娘儿俩当亲人对待。一年后，妈妈又给她生了个小弟弟，这一下，日子更有奔头了。不料天有不测风云，她的继父跟着大卡车运送队里的木材时出了意外，人就没了。一个村就是一个小社会，祖祖辈辈生活在这方田园里，一家盯着一家，谁家有个风吹草动，很快传遍整个村。在这种封闭、愚昧的环境中，莲的娘被视为“克夫命”，人们见了都指指点点，害得她一家人出门总是心有余悸。莲姑娘上过几年学，心里不糊涂。她对这种恶习恨之入骨。她哭过、闹过、反击过，也软弱过，可是那样的日子更难过。

　　在跌跌撞撞的生活中，她慢慢长大了。在一些好心人的开导下，她有了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心里越来越清亮了。她意识到，如果让情绪陷在这种错综复杂的环境中不能自拔，事事放不下，便会时时心不安。唯有不被情绪左右，才能把烦恼置之度外，心中才会揣着美好，到那时，一切努力才会变得轻盈。她想通了这个道理，一下子如释重负。她不再反驳任何闲言碎语，只当耳旁风一吹而过。她看到别人有了困难，尽力而为给予帮助，这样的事不计其数。她不光农活干得好，还敢于发表意见，甚至为别人仗义执言。当有人怀疑一个婶子偷了地里的玉米时，莲毫不犹豫地站出来为她作证。莲说，我们一起离开玉米地的，她什么都没拿。而这个婶子是平时说闲话最积极的人，这一下被打动了，从此不再说莲她娘任何不好的话。

　　莲姑娘的成长，让村里的人看到了她正直、善良、美好的一面，触动了人心，感化了左邻右舍，慢慢从心里接纳了她们一家。莲用智慧和力量改变了人们心中的旧观念，成了大家眼中可信赖的人。18岁那年，她当选了妇女队长，更加干练成熟，她的生活终于拨云见日。

　　这个村庄不大，一所小学10多个学生，老师只有一个，就是走路不太方便的郑老师。他初中毕业，这在那时已经是村里的最高学历。当初让他在当会计和民办教师中选择，他当了老师，一干就是大半辈子。村小学属于村里自办的学校，全靠大队从集体经济中挤出点经费办学。那个时候不像现在，对教育不是那么重视。队里一有困难，就有人嚷嚷着把学校撤掉，让孩子们到外村小学去读书。这一次又被列入大队研究的问题。没有人征求郑老师的意见，他是听到了消息，自己跑到大队部和村支书面谈的。他们是同宗兄弟，说话随意点。他说只要学校能保留，他可以不要队里的几元补贴，只记工分就行。村支书劝他，撤了学校，他可以来大队干点事。他一听更急了，因为他知道有的家长已经不想让孩子上学了。那个年代，在农村多一个人挣工分，就可以多分一份口粮。如果让孩子们到外村去上学，那这些孩子上学的事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了。他说，他也知道队里有困难，可他实在不愿看到这么小的孩子就辍学下地干活儿，那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大概是这些话触动了村支书，学校又办下去了，孩子们照常去上课了。

　　这个郑老师操心的事太多了，对学习上进的孩子，他不遗余力地帮助他们。当听说一个孩子上初中交不起学费，他就悄悄把自家的一部分萝卜、红薯推到集会上卖了几元钱，补贴那个孩子。为此，他老婆还和他闹了一场。

　　他教学多年一直是民办教师的身份，快退休的时候，有一次转公办的机会，可是他放弃了。他说只要有人接他的班，就把这个指标让给那个人。只要学校能办下去，他就满足了。后来这个小学还是合并到外村了，他也没转成公办教师。不过，他也有开心的事，因为他教过的学生中，有两个考上大学，一个上了中专，包括那个他资助过的学生。他的心血没有白费。

　　这几个乡村“人物”普普通通，在外界看来，他们对社会的贡献也是微不足道的，但是对自己有着很重要的意义。生活中许多人都有自己的理想，却不知该怎么做，该如何实现自我价值。而他们就是做好力所能及的事，脚踏实地走过漫长的道路，一路走下来，收获的就是人生的价值。这世间，恰恰是有了这些人的努力和坚持，生活才会有希望，社会才会生机勃勃、充满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