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麻雀

刘传俊

　　数九寒天里，大地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积雪，一群围了白围脖的麻雀，忽而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上，忽而又从树上飞落到雪地上，在觅食，在叨啄雪花，在嬉戏打闹，在唱自己的歌，在跳自己的舞，在表露自己的心声。它们自由自在地蹦来跳去，有着自己的生活轨迹，有着自己的家园和领地。它们似乎没有卑微之感，有的是欢乐和自豪。人们可能忽视这小小的麻雀，我则不然，观察麻雀的时间胜过观察其他鸟儿。麻雀的纹理和颜色并不全是灰不溜秋的，它羽毛上的图案犹如一幅大自然的杰作，有着自己的特立独行。它们的叫声，有小夜曲一样的旋律，尽管那旋律是短暂而又单调的。冬天，广袤天地间白茫茫的，正是有了麻雀的飞上飞下，才让静谧的雪野有了漂亮的点睛之笔。

　　麻雀是人类的忠实伴侣，常与人们的生活气息相连。秋天，收获的田野里，麻雀翻飞在金黄的谷子地、中间点缀着吐了七彩丝线腰鼓的玉米地里，寻找秋虫饱腹。然后一字排开飞落到地埂边的电线上交头接耳，如一个个圆润的音符，生动有趣。冬夜里，寒风阵阵，麻雀就在晒场边圆圆的麦秸垛周围挠出个小窝睡觉，或在槐树枝杈间垂挂下的红薯秧里取暖打盹儿......大自然赋予万物生存的本能，麻雀亦如此。有了万物的相伴相生，互不干涉，才有了自然生态的平衡和四季不同的景色，才有了历史车轮从天地间急驶而过，碾压的辙印，深深雕刻在时间老人的记忆里。

　　我上中学时读鲁迅先生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开篇以“我家的后面有一个很大的园，相传叫作百草园”引入童年的生动描写，通过多种动植物罗列构建了美妙清丽的自然意象。这些意象，如今一直活跃在我的眼前。尤其是“冬天的百草园比较的无味，雪一下，可就两样了”那一段，我背诵得滚瓜烂熟，一生难忘。只因老师那时讲得绘声绘色，我听得如痴如醉，想象的翅膀仿佛要挤出教室的门缝，翱翔于蓝天白云之上，甚或到“百草园”去打探个究竟。用竹筛子捕鸟时所使用的“扫、支、撒、系、牵、拉、走、罩”等这些连续不断的动词，鲜活了捕鸟的整个过程，还原了冬日百草园的趣味。可我转念一想，用竹筛子罩住的，是否也有麻雀......惆怅一阵后，我自信地认为，捕到包括麻雀之类的鸟后乐一乐，最终肯定要放飞的，还鸟们一个自由的世界。

　　大凡爱鸟者，都有一颗恻隐之心，竭力爱护弱小的生命，爱护生存环境。我平时对书报情有独钟，“抖音”之类是不大喜欢看的。那天，一条抢救“中暑麻雀”的“抖音”不经意间闯进了我的视野，让我看得心脏怦怦直跳，直到忐忑不安地看到幕落曲散才罢手。一只麻雀因中暑倒地不起，它的同伴趴在它的身上不停摇晃，试图叫醒它。然而，同伴忙活了半天，这只麻雀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好在有一善良的女士发现了这一幕。她赶紧给麻雀做心肺复苏，然后给它喂了些生命之水。令人欣慰的是，麻雀终于苏醒。尽管如此，女士依旧不放心，她把麻雀带回家照顾。后经女士悉心照料，麻雀很快恢复了健康，而聪明的麻雀也逐渐适应了这个新家。它用自己的聪明和可爱，迅速赢得了女士的认可。因此，在短短的时间里，女士和麻雀产生了跨物种的深厚感情。但女士深知，大自然才是它最终的归宿，于是决定把麻雀带到野外放生。就在放生时，意外发生了，麻雀无一例外地放了又飞回来，根本不想离开自己的新主人。无奈，女士只好再次把麻雀带回家，把它当作宠物喂养起来。而懂事的麻雀也每天和女士形影不离，它也给女士带了许多欢乐时光。不得不说，万物皆有灵性。这只麻雀回头报恩的一幕，着实令人动容。

　　用生命之水饮麻雀，我也经历过，虽没有那位女士周到，但喜悦的心情是一样的。去年夏季，我在乡间居住，一天，意外看到两只麻雀在蹦跳着啄空调外机出水管里滴下来的水解渴，怜悯之情顿生。于是，我每天上午、下午，都要往水泥地面的院子里多泼几盆清水。我站在屋内，隔着窗玻璃审视，生怕惊动前来喝水的麻雀。麻雀们先是站在院墙上左顾右盼，见院子里没有任何动静，才放心地一只只飞下来，径直落于水洼处，喝足玩够了，又隐身于绿树丛中了。在乡间居住的几个月里，我每天重复着泼水的动作，麻雀们也天天重复着前来喝水的身影。我和麻雀度过了一段美好时光。

　　那段时间里，天旱少雨，再说村子里的路面、庭院都被水泥硬化了，存水的地方几乎没有，麻雀喝水成了大问题。村东四五百米处原有一条自北而南流淌的清澈小溪，现已消失。孩提时，故乡似乎并不缺水，田埂地边低洼之处，四季都多多少少存着水。散发的水汽，不仅净化了环境，也为鸟类的生存提供了方便条件。村中原有8个大小不等的水塘，过去常年蓄满了水，是村人担水浇菜的水源地，也是牛、羊、麻雀、燕子等喜欢光顾的地方，后来水塘却没有了踪影。

　　我用清水饮过麻雀，还见过用小米喂麻雀的老者。清晨，我每每一起床就到郑州大学老校区北边那段金水河边散步。一天早上，看见从一所大学退休的一位80多岁的老者，从裤兜里掏出用纸包裹的小米撒在一个地方。我不解地问这是干啥哩，他笑着对我说是喂麻雀的。“怎么不见麻雀呢？”“一会儿它们就飞过来了。”果不其然，不大一会儿，10多只麻雀像定好了生物钟似的，不约而同飞来啄食地上金灿灿的小米......那位老者远远看见麻雀享受吃小米的样子乐了，我也跟着乐。与那位老者闲聊得知，他这样喂麻雀快3年了。起初他想，金水河不缺水，生活在此的麻雀要是不缺少食物，生活该多愉快啊！于是就有了后来雷打不动的做法。他对我说，这样做心情很好，虽然微不足道。爱护野生鸟类，就是守护我们共同的蓝天乐章。鸟儿的歌声是甜美的，要想让它们长久鸣唱在我们的生活中，就不能让它们消失在我们的冷漠里。

　　不管是饮鸟或者是喂鸟，都是善举。每一只鸟儿都是大自然的使者，值得我们温柔以待。爱麻雀，爱鸟，就是爱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