滩红雪暖忆当年

林雪枫

　　五十载光阴弹指过，每遇寒梅初绽，辄忆1975年元旦那场漫天风雪。我踏雪赴封丘县尹岗新公社履职，足下琼屑咯吱作响，恍若岁月足音，于记忆深处久久萦回。那是极不平凡的一年，于封丘县而言，更具有里程碑意义。三桩往事如黄河洪滔，每每梦回，翻涌不息。

　　新公社初肇，宛若一纸待展的素笺，百业待兴，却举步维艰。“地处偏僻，交通梗阻，粒食仰赖统销，用度倚仗救济”，此乃彼时社情最真切的描摹。所幸有数万亩黄河滩涂，成了沿岸村落的天然粮仓。那时，因为高秆作物耐涝，纵使河水漫滩，亦能结实成穗。于是，播种红高粱便成了彼时的“革命之举”。茫茫滩涂上，那片高粱的殷红，是特殊年代里人们的冀望。

　　那年盛夏的洪灾，至今思之，犹心悸不已。封丘沿黄7个公社遭黄水漫滩，乡亲们奔向黄河大堤求生。尹岗公社碾庄村被两三米深的洪水围困，成了一方孤屿。公社全员兵分多路抗洪抢险。一时间，运石的大车、载柳的畜车与万千父老汇成洪流，车马嘶鸣与抢险号子震彻长天。我蹚水摸索进村救人，水位陡涨至颈，慌乱中搂住一只羊，借力泅向堤坝。恰逢县委的北京吉普停靠在堤边，秘书识得我，向身旁的县委书记引荐：“此乃公社干部小林，文牍之事甚为精擅。”书记急忙对司机说，让小林去车上把衣服拧拧再穿！一句质朴的嘉许，竟成洪滔之中最暖的熹光。

　　特殊年代，农业学大寨的浪潮此起彼伏。编印一张《学大寨简报》是公社凝心聚力的纽带。那时，简报是上传下达的关键津梁。我不时往返县城，寻购油墨、蜡纸、刻字钢板诸般耗材，只为让1975年里每期对开的套红简报及时送至各大队。简报栏目亦因事而设，唯“擂台赛”一栏保持不变。“谁英雄谁好汉，擂台赛上比比看”的标题赫然醒目，各大队名称后的诸多项目内预留的小红旗位置，成了最铿锵的动员令。红旗盈列的大队，干部眉宇间尽是喜色；暂居后进的村落，则摩拳擦掌，誓要迎头赶超。一时之间，比争创氛围浓烈，这份简报随之誉满全县，竟有了“洛阳纸贵”的盛况。

　　五十载风雨洗尽铅华，黄河滩头的红高粱早已不是唯一的风物。那段踏雪启新程的岁月，有艰辛更有坚守。如今重忆1975，那些人、那些事，早已化作生命里的温润底色。纵时光流转，星霜屡变，终究难以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