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蜗居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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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会勇

  刚参加工作时,单位是一家市属国有企业,员工的家大多在市区,所以,公司既没有食堂,也没有单身宿舍。对于我这个根在农村、单枪匹马、初来乍到的学生来说,饮食起居成为首先需要解决的问题。

  上班时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下班后彷徨犹豫、六神无主,看着同事们一个个高高兴兴地离开,自己却找不到回家的方向,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怅然若失,困惑恍惚,没有丝毫的归属感。

  好在母校和单位相距不算太远,只有几公里的路程。上学时我很多时候在学校一位慈祥和蔼的老教授家里蹭饭,晚上便借宿在筒子楼里一名青年讲师的寝室。有时候加班太晚或遇上雨雪天气,干脆掏两块钱,随便找一个通宵达旦循环播映的录像厅,边看边睡,将就着熬到天亮。中午下班后,习惯到单位对面的胡同口,在将要收摊的早餐点买来一碗稀饭或胡辣汤,配上烧饼或油条,凑合着填饱肚子,便是一顿美美的午餐了。

  半年多后,因为勤勉敬业,工作踏实,成绩突出,很快崭露头角,我得到了领导的赏识和同事们的认可。作为奖励,公司破例在5公里外一幢家属楼的楼下拐角处,专门为我腾出来一个6平方米的小屋。

  小屋的右边是一条窄窄的人行通道,左边紧挨着楼梯,不远处便是整栋楼房的垃圾道。冬季还好,进入夏天,蚊蝇乱飞,污水横流,扑面而来的臭味总是令人作呕,掩鼻而过。

  小屋3米长、2米宽、近4米高,上面对着的是2楼到6楼的厨房和卫生间。墙角处并排两根直通上下的管道,一根是直径约0.1米的白色塑料上水管,一根是直径约0.15米的黑色铸铁下水管。屋顶悬着的那根白色荧光灯,略显刺眼,却照亮了小屋的角角落落。水管对面的墙体上,离地一尺高的地方嵌着一个白色的用电插座,虽不起眼,却为我烧水、煮面和生活日常提供了极大的帮助。

  好心的同事借给我一张2米×1.5米的钢丝床,靠墙摆放后,床尾处仅余不到1米宽的空间,可以用来晾衣、煮饭。因为狭窄,房间的小木门往往开了一半便碰到床沿,出入都需要侧着身子。0.4米宽的窗,尽管只有一扇,从我入住以后,就基本没有打开过。

  寒窑虽破能避风雨。小屋对于我的意义,就像惊现在沙漠跋涉者面前的那瓶水。尽管经常在半夜里被下水道哗啦啦的冲水声吵醒,但在当时的条件下,能有一方属于自己的自由空间,独立思考,自我疗伤,虽然不尽如人意,但终于结束了居无定所、颠沛流离、浮萍般飘零的狼狈生活,那种欣喜和满足确实无以言表。

  床底下的纸箱里堆叠着我的被褥和衣服,床上靠墙的位置,一摞摞整齐地摆放着我在中文系就读时用过的教材,以及在大街的书摊上低价买来的小说和参考读物。

  在这个小屋中,我把自己上学时没有来得及细读的《文学概论》《美学通论》《古代文学》等当时为应付考试而囫囵吞枣般学过的教材又细嚼慢咽,重温了一遍,既打发了百无聊赖的寂寞长夜,又弥补了上学时匆匆浏览留下的遗憾。

  在这个小屋中,我首次通篇阅读了《骆驼祥子》《啼笑因缘》《子夜》等中国文学精品和《巴黎圣母院》《悲惨世界》《呼啸山庄》等外国长篇名著。每一本书都像撕破夜幕的黎明曙光,更像一叶通向新世界的小舟,叩响心弦,开阔视野,磨砺意志,让灵魂忘情地在知识的海洋中自由徜徉,荡起层层涟漪,有时心潮澎湃,有时感慨万千,有时浮想联翩。这个曾经堆满杂物、备受冷落的简陋小屋,从此让我和书香美美与共,处处弥漫着文学的芳香。

  小屋不仅遮风挡雨,更是我心灵的憩息地。它远离尘嚣,拒绝繁华;它闹中取静,优雅淡定;它简单真实,无欲无争;它是卧室,也是书房;它是家,却又非家。它对于我这个涉世不深的单身青年来说,散发着知识的诱惑,充满了家的惬意和温暖。

  美中不足的是,小屋离卫生间太远,白天还可以到隔壁的院子里方便,晚上仓库大门一锁,我只能到大街上寻找公厕。赶上肠胃不好拉肚子,我半夜里跑到500米以外方便,来回折腾几次,真的苦不堪言。

  我清楚地记得,那年深秋的周末,秋雨绵绵。因为感冒发烧,我浑身乏力,实在坚持不下去,只好请了两天病假。我提前在小屋备足了馒头和咸菜,还有一大袋散装的方便面,除了上厕所时到外面透透气,基本上是躺在床上昏昏欲睡。屋外,滴滴答答的雨声昼夜未停;屋内,除了我偶尔的咳嗽声,基本没有什么声音,气氛异常沉闷。两天的时间里,我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收到一声问候,没有听到一次敲门。在这个密闭的小屋里,我第一次感到远离亲人的孤独,感到独在他乡为异客的无助,感到患病时无人问津的辛酸,第一次悄悄地流下了眼泪。

  我在这个简陋的小屋,度过了半年多的难忘时光。第二年开春,我被调到了新的工作单位,分配了一间10余平方米的宿舍,公司有集体食堂、职工浴池、工会俱乐部,福利也提高了不少。因为来自农村的同事多,工作氛围好,加上居有房、食无忧,生活安定,尽管工作量有增无减,经常需要加班加点,但我并没有感到有太大压力。从那个时候起,我才感觉开始认识和逐渐融入了这座陌生的城市。

  后来,我立业成家,在单位新盖的两间平房里娶妻育女。几年后,我购买了商品住宅,又置换成现在的电梯楼房,生活和事业年年有收获,岁岁有新高。内心修篱种菊,时光淘洗澄明,我的精神世界和思想认知更加丰盈充实,可以从容抵抗岁月的沧桑和世间所有的不安与躁动。

  30多年过去了,小屋早已被破砖烂瓦围堵,成为废品堆放点,难以看到昔日的容颜。可我的脑海中却时常浮现出当年蜗居时的样子,毕竟,那曾经是我遮风挡雨的容身之所,是我难以释怀的来时之路,也是我砥砺前行、扬帆启航的风雨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