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观社会理论视角下《零K》中的消费景观

郭妮

　　美国当代作家唐·德里罗的长篇小说《零K》，以34岁的主人公杰弗里·洛克哈特的视角，讲述了他年逾六旬的亿万富豪父亲罗斯及继母阿尔蒂——作为精英阶层的代表——如何通过人体冷冻技术追求永生的故事。罗斯在中亚的沙漠地带投资了一个名为“聚合”的人体冷冻机构，他和身患重疾的妻子计划用冷冻技术将身体保存，直到某一天借助细胞再生和纳米技术将躯体和精神复活。这种文学想象是一个面向未来的寓言，与当代社会中的健康焦虑、数字永生、体验经济等消费趋势紧密相关，因而对当代社会有一定的预警作用。

　　孙杰娜（2019）从景观社会理论视域深刻剖析了《零K》中当代美国社会生活如何被物化为一道消费景观，认为德里罗为摆脱景观对现代人的操控指明了一条出路，即以日常生活的切身体验抵制景观权力。本文运用景观社会理论对小说文本更进一步挖掘，探索其构建的美国后现代景观社会的消费文化，旨在更深入地理解美国当代消费景观的复杂性和批判性。

　　一、景观社会理论中的景观

　　20世纪60年代法国思想家居伊·德波提出了景观社会理论，他在1967年发表的《景观社会》中描述并运用了景观的概念，但未给出具体定义。他认为景观不是一个图像集合，而是“人与人之间的一种社会关系，通过图像的中介而建立的关系”。“景观也是一种隐性的意识形态。无论是广告，还是通过其他影像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各种景观，其本质都是在认同性地，或者是无意识地支配着人们的欲望结构”。因此，景观不是指一个具体的物体或者周遭环境，而是一个抽象的、批判性的社会哲学概念。景观描述的是当代社会的“强制性”的统治形式，也是“与媒介理论中的所谓媒体是完全异质的两种表述”。

　　二、《零K》中的消费景观

　　消费景观指消费行为及其相关符号、图像和环境，它已从一种满足需求的经济活动，彻底异化为一种主导社会关系、塑造个体身份和欲望的综合性意识形态系统。《零K》中主人公杰弗里首次造访名为“聚合”的秘密基地，正是凭借其亿万富豪父亲罗斯的授权，而这位父亲，曾抛弃杰弗里和他的生母马德琳。步入基地长廊，杰弗里迎面遭遇了一系列循环播放的短视频：季风雨引发的洪水、龙卷风摧毁城市、僧人自焚、社会动乱与暴力冲突、战争与屠杀、核爆炸或工业灾难、难民潮与迁徙......七段展现自然与人为灾难的影像被投射在巨大的电子屏幕上，仿佛让他亲历了一场又一场末日图景。这些影像并非仅仅是向访客灌输观念的宣传广告，而是精心构建出的一种看似真实、实则虚假的消费环境——一种以恐惧和末世想象为底色的景观。

　　德里罗通过杰弗里第一人称视角，细致描摹了这些影像的呈现方式——开始是一幅卫星图像，镜头很快切换到汹涌而来的巨大海浪，接着是一个长镜头，再接着是一个近距离镜头（熊熊火焰就要充满整个屏幕）——清晰地揭示了视频作者的意图：这些画面并非对现实的忠实记录，而是景观精心“处理和增强”的“数字编织品”。它们被“设计、剪辑、再设计”，由聚合基地的媒体系统拼接而成，构成一种被操控的视觉现实。观众在电子屏幕上所见的，实则是基地希望他们看到的、经过复制与重构的世界。

　　从景观社会理论的角度看，这些视频是有着特定意识形态功能的对人的欲望进行操控的工具。德波指出：“景观社会的核心特征是通过媒介和图像来控制和塑造人们的认知与行为。”这些视频一方面强化了人们对死亡和不确定性的恐惧，另一方面则暗示了他们要兜售的商品——人体冷冻技术是能够消除人们对死亡恐惧的唯一解决方案。这些灾难影像与“聚合”的人体冷冻技术形成对比，表现现实世界充满暴力与毁灭，让观众对生活现实中的灾难感到恐惧，对生活充满绝望，从而使他们的人体冷冻这种科技产品成为商品，人们需要且能够通过巨额财产购买永生权，选择采用基地的冷冻技术。这无疑是消费景观对人思想意识操纵的具象化。

　　《零K》描述了一种典型的后现代消费图景：消费行为本身逐渐符号化，不再局限于实体交换，而成为身份、地位与价值观念的展示和表演。小说中的冷冻技术即是这样一种符号，它不仅是科技产品，更被赋予财富、权力与未来掌控力的象征意涵。同时，《零K》揭示出后现代社会中科技崇拜与消费文化的相互渗透。罗斯与阿尔蒂将巨额资金与全部希望寄托于冷冻技术，却罕有对其伦理与现实可行性的审视。这种文化渗透也影响了杰弗里，两次置身于基地的他不可避免地开始思索死亡与永生的命题。消费景观的操控力由此显现，它不仅作用于直接消费者，也悄然影响着其周围每一个人。

　　三、结语

　　《零K》通过主人公在人体冷冻基地的经历、对人体冷冻技术基地的视觉描写、灾难影像的符号化呈现，展现了美国社会的消费景观，揭示了后现代社会中消费文化的异化问题。德里罗并不认为个体能够完全摆脱景观社会的控制，在消费景观日益扩张的当代社会，德里罗的文学想象为我们思考抵抗策略提供了富有启发性的预警。

　　【作者系武汉商学院国际交往学院讲师；本文系武汉商学院校级科学研究项目“景观社会理论视角下唐·德里罗小说中的消费文化研究”（2024KY016）的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