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梦子(卫辉市）

如果，把这湛蓝的湖比做一滴露，那荷，在一滴露中抽芽、生长、上升和绽放，然后再在一滴露中合十、修心、祈祷，及至在金秋的深雨中坐化；但是如果，把这湖看作一片绿叶般硕大的翡翠，那荷一定是天上的日月，在人间投下的千百轮圆光与胜影的幻像。这更像谁的前世？

但是，如果还是把这湖扩写为一圈又一圈无限极的涟漪：我知道，那荷一定是最初的那一枝，玉洁冰清，晶莹剔透，三千弱水、弱水三千，生也莲漪、碎也怜漪，纵使魂飞魄散亦只为一人缱绻到底。这更像谁的今生？

好一朵处子般执着的荷啊。在江南安谧的夜里，望着天上的繁星，我想，倘若自己是那一朵荷该有多好，在母亲露一样的目光与泪水中悄然盛开，以一炷香的静穆，以一炬火的热忱，至诚至律，不蔓不枝，至纯至真，不忧不惧。

昼夜变换，“中通外直”是我霞蔚的血脉、时时处处都在默念着风调雨顺和海晏河清；暑寒更迭，“碧盘滚珠”是我云蒸的汗水、时时刻刻都在涌淌着五谷丰登与精忠报国。

那么，故乡520户1514口的父老乡亲及兄弟姐妹，是520立方米荷塘和1514株的莲荷，还有我这朵远走天涯的荷，与我的父老乡亲一样栉风沐雨，虽然匍匐泥泞、倍经心痛，但却“出淤泥而不染、濯青莲而不妖”，风不胜其羞，水不胜其疼。

想那屈子，一尘不染，两袖清风，一顶茶盏大的冠带，如碗如花？怎能装得下一桶江山绿肥！一双蚱蜢小的芒鞋，如舟如叶？怎能渡得了天下苍生红瘦！

我在貌似汨罗的另一段荷畔踯躅半世，多少个拂晓，欲仿前人舍身成仁，何惧从此做一朵破碎的浪花；多少个黄

昏，甘绝后人舍生取义，哪怕自今成一株泣膝的蒿蓬！

但我还是做不了一朵浪花呀，你亦步亦趋刻舟求剑找不到我的剑；但我还是做不了一株蒿蓬啊，你郑人买履亦步亦趋寻不着我的履。烟消云散，你到海窟去拾我空的泡沬心；挫骨扬灰，你到地狱去见我虚的舍利魅！

荷，在凋谢之后，是七月的流火，九月的辰光，十二月的霜雪。今晚，到了深夜，我拄着一竿竹做的笔，如梦中撑一支长篙，在如水铺开的几页白色草纸上远溯，四周一片黑暗。

蓦然间，我眼前浮现出李清照的那首词来，正如“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可惜身旁既无“鸥”又无“鹭”，唯有红烛一似菡萏和焰雨纷落的芙蓉。

我坐在这样的灯光里，恍惚像依偎在荷花丛中，不觉双眸一片潮湿。此时，我在汉语辞典里读到关于心字构成的四组成语，感到其内涵与荷的形神极为相近，故抄录如下：“呕心沥血”“蕙质兰心”“苦心孤诣”“刻骨铭心”。

在这种情况下，上述内容不妨连读几遍，16个汉字宛若16朵荷，便在刹那间“噗”地一声盛开和立正站立了起来。我则在意念中缩身成为另一篷莲子的荷，复又想起故乡的父老及兄弟姐妹，和我菩萨般在阳光里焚香的母亲。

那香，一定应该是远方田野里和母亲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被阳光点燃了的无数棵庄稼吧，在天地之间，俯首感谢所有命运之神的相助，起身抖落衣袖上涤荡的尘埃，倏忽飘浮飞舞成清晨的一抹云彩。

此刻，我为何，荷为何，瞬时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