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书淮（卫辉市）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我已步入中年。从那时起，我特别喜欢吃大米饭。大米饭是个馋食，它最易和大肉搭配。当时，改革开放的好形势，买大米购大肉再也不是啥难事，各种优质名牌大米、肉类充满市场，出手而得。现在买大米更加方便了，利用网购很快就能送上家门。所以这些年饱我口福，三天两头大米干饭肉浇头。每当我端起雪白的大米进餐时，总是浮想联翩，感受万千。

童年时，家里一贫如洗，一天三顿饭，早上汤，中午糠，晚上稀水照月亮。父亲看我整天肚子饿得咕咕叫，就哄我说：“熬吧，孩子，将来会一天三顿大米、洋面。”这话不但我不相信，就连旁边听的人也摇头哈哈笑：“三顿大米、洋面，净说疯话！大米产自南方，即便南方，也是富家才能吃到。咱北方根本不产那玩意儿，咱生的就是喝糊涂嘴，没长那鸭嘴别想吃鸭食！”

因而我这生长在农家的穷孩子，多少年甭说吃大米，连大米影子也没见过。直到长大参加工作，才见到大米比小米粒大，是白色的，稀罕得很！

上世纪60年代初期，农业遭灾，粮食减产，实行统购统销政策，粮食供应标准低不说，80%以上还是粗粮红薯面，大米更别想。一年元旦，食堂改善生活，蒸了些南方的劣质大米，凭饭票每人限买三两。我托一位师傅关系，多买了一份给家中老人。结果被人发现了，说我开后门多吃多占。事后被领导狠狠地批评了一顿。

1978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改革开放一声春雷，农民思想大解放。当时，濒临黄河故道的一些村试种水稻获得成功。那年冬天，我托关系买了七八十斤大米。所谓大米，实际稻糠谷壳土尘一多半。就这些“大杂烩”也成了宝贝。我怎么也不舍得我这小家独吃，首先想到了在浚县老家的母亲，想到了在河北石家庄跟哥哥随军的嫂子。

一天上午，我骑着县委通讯员早已打下的一辆老掉牙的自行车，后边带着20多斤大米，冒着北风，直奔浚县老家。行至塔岗北边遇一大坡，当时粗心大意未曾下车，谁想车一下坡就不当家了。路坡陡，车又无闸，晃晃当当以加速度奔驰而下，直到坡底车翻人倒。大米撒了一地不说，险些出大事故。好在当时年轻气壮，稍缓缓气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一看，右小腿破了层皮还浸血。我忍着疼从路边抓起一把干草，从坡上到坡下，连米带土尘、石渣扫了扫，装入袋子重新赶路。

回到老家，路上的惊险完全对母亲保密，只谎说袋子震开了。带回的所谓大米，不如说是垃圾。换现在，有多少也得倒掉。可母亲高兴地戴上老花镜，用簸箕簸，用水淘，双手捡，一粒

也不舍得丢。老妈捡着捡着，想起了我那在部队的哥哥。她微微一笑：“恁哥哥在部队整天忙得不说家，恁嫂嫂随军，家属单住石家庄，快生娃啦。河北的粮食供应也都是高粱面、红薯面，要是……”没等老妈说完，我早理解其心意，忙说：“这些留着你吃，你放心，嫂嫂那里我早有安排。”老妈一听笑了：“那好，你嫂自到咱家后就随军，还没吃过大米，也让她尝尝。”

从老家回来次日，我即背着20斤大米赶到火车站。谁想一进候车室便被扣押。人家说这年头粮食是一类战备物资，不准随便流通，尤其是稀缺的大米，怀疑我是投机倒把。再三解释无用，我只好回机关开了证明才勉强放行上车。在火车上，又被第二次审查。好不容易到了石家庄，我嫂子一眼看见背的大米，稀罕得不得了。她把米简直当成金豆子，不舍得吃。后来听说她放到月子里专门熬碗稀粥喝。事过几十年，嫂嫂还不断提及那次我送的大米。

随着时代的推进，市场大开放，南米充满北方市场，想买多少买多少。思想开放的原阳农民，利用黄灌区改种水稻，年年丰收不说，开发出的系列大米，什么“黄金晴”“金龙鱼”“东海明珠”等纷纷大量打入市场。不吃不知道，一吃心开窍，原阳大米不仅晶莹饱满，珠圆玉润，且吃着清香筋道，不愧被称为“天下第一米”。

吃着可口的高档米，自然又想起了在农村老家喝糊涂的弟弟。因而每年冬天我都要买一两袋大米，饱饱他的口福。前几天，儿子带我开着小汽车又回老家送大米，行至门前，我弟弟笑着出来迎接，看着又从汽车后备箱往外卸大米，哈哈一笑：“哥哥，不要再用老眼光看新事物，您到厨房看看。”进了房门，我一眼望见，宽大的厨架上摆了一排的盆盆罐罐，里面全是晶莹透亮的大米。弟弟用手指着一一给我介绍：“这是原阳系列米‘黄金晴’‘金龙鱼’‘东海明珠’，那是东北系列米‘金八素’‘鸭田香’‘绥稻源’……这些都是昨天从咱村超市买来的。现在恁城市里有的咱农村也有，有些城市里没有的咱农村也都有了。就说吃大米吧，咱农村现在也不同过去了，眉毛胡子一把抓，不讲好坏肚里撮。现在也讲究要吃名牌高档，吃出健康营养。我就是一样一样对比对比，看看哪种大米最可口，哪家的最有营养！”

我听着浮想联翩，看着触景生情，情不自禁当场撂开大嗓门：“改革开放四十年，祖国面貌换新颜。过去根本不敢想，今日样样都实现。吃着名牌好大米，饮水不忘多思源。都赞改革开放好，生活越来越美满！”话落，全家老少报以热烈掌声，这掌声荡漾在幸福的农家小院，飞出大门外宽阔的柏油大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