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麦罢

发布时间: 信息来源:


王静文

  芒种一过,豫北平原的风瞬间变了性情,把麦浪从浅黄烤到深金,等最后一镰麦子放倒,新麦顺着麻袋滑进粮仓,最后一粒玉米播种下去,人们紧绷了一整个麦季的筋骨,才算真正松下来。很久以前,豫北乡下就有瞧麦罢的习俗,新麦归仓,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探一探父母收麦种秋的辛苦。这是刻在出门闺女骨血里的仪式,细碎,却亮得扎人。

  上世纪70年代的黄土路,被日头晒裂的路面蒸腾着暑热的气息,人走上去,千层底鞋子都透着燥热。这时的土路上总能遇见手挎竹篮的俏媳妇儿,乌油油的发髻边别了朵荆芥花,手里还牵着个拖鼻涕的娃。

  那竹篮是村里老篾匠劈毛竹编出来的,提梁被几代人的手磨得油光水滑,篮里躺着刚从镇上油锅里捞出来的热油条,讲究些的人家,油条底下还垫着琥珀色的柿饼。最妙的是篮口整整齐齐码着一层楝树叶,谁也猜不到底下藏着多少油条。这哪里是普通的树叶,分明就是贫瘠岁月的遮羞布。

  偶尔,土路上会传来一串“叮铃铃”的脆响,惊飞了路边啄食的麻雀。“永久牌”自行车的辐条反射着正午阳光,白衬衫的后生脚蹬得飞快,后座上的新媳妇儿紧紧攥着竹篮。在那个年代,一辆自行车能抵得上几窝猪仔,那清脆铃声里,闪耀着贫寒家庭能炫耀的最金贵的光环。

  推开娘家门,母亲准正在厨房忙活。只见她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两把,嘴上说着“来就来了,还带啥东西”,手却早把竹篮接过去,麻溜地掀开楝叶,抽两根热油条塞给蹲在门槛上的外孙。那时候娘家餐桌上,能凑齐4盘菜已是令全村人艳羡的排场:黄瓜拌荆芥蒜香诱人,清炒豆角脆中带甜,香油炸西瓜酱开胃消食,油炸荷包蛋馋人亮眼。这4盘菜,是父母能给闺女、女婿的最高礼遇。

  碗筷叮当间,家常絮语如溪流汩汩:今年麦子打了多少,谁家母牛生了牛犊,谁家新媳妇儿怀了孕,谁家新烧的砖窑出了红透的好砖......这些没一句是家国大事,却字字沾着乡土的温度,在黄土地上悄悄酿成了一坛坛亲情老酒,绘就暖意融融的亲情画卷。

  当上世纪80年代的风吹过麦芒,竹篮里的油条、柿饼悄悄退场,取而代之的是水果罐头、鱼肉罐头、什锦饼干和冒气泡的汽水,这些带着工业流水线气息的新面孔,成了走亲戚最拿得出手的排场。自行车不再稀罕,上世纪80年代末,“嘉陵”摩托车“突突突”地冲进村子,后生载着媳妇儿风驰电掣般驶过,娘家人迎出来时腰板都挺得笔直。可那只覆着楝树叶的旧竹篮,早被人悄悄扔到了犄角旮旯,没人再想起那层绿叶下藏过的体面与窘迫。

  上世纪90年代,大型收割机轰隆隆吞完整片麦田,麦粒顺着铁皮管子哗哗淌出来,连点麦芒渣滓都少见。瞧麦罢再也没人挎竹篮了,印着烫金字的点心匣子一提就是两三盒,成箱的方便面、整件的啤酒堆得堂屋地上像座小山,那只盛了十几年光阴的油条篮,早已杳无踪迹。娘家饭桌上4荤4素8个印花细瓷盘铺得满满当当,当年4盘菜一汤一碗面的朴素情怀,早被啤酒汹涌的泡沫淹没。摩托车的轰鸣震得村巷发颤,偶有“桑塔纳”小轿车碾过坑洼土路,引来半条街的人聚拢围观。排场越来越大,礼物越来越重,可再也没人摘一把新鲜楝树叶,轻轻盖住篮口。

  如今,楝树仍年年疯长,风吹过时满树叶子哗哗作响,像诉说对旧日子的思念。芒种照样准时到来,可柏油路上再也见不到挎篮疾行的俏媳妇儿。打工的人像候鸟一样遍布全国,当年那根麦收后准时扯动女儿归心的丝线,早就被微信视频瞬间接通,隔着屏幕喊一声“妈”,一切都解决了。瞧麦罢这个传了上千年的习俗,不知从哪一年芒种开始,就无声无息地从人们的记忆里滑落了。

  这难道只是一个习俗的湮灭吗?与其一起消失的是女儿回娘家的那份“情”;是一片叶子轻轻护住所有人尊严的那份“体面”;是一家人围着一张矮桌絮叨三四个钟头家常的那份“温馨”。那些曾经像新麦粒一样饱满的朴素感情,如今被花花绿绿的包装箱裹得严严实实,价格标签贴在最外面,分量越来越重,而温情却越来越轻。我们被时代推着向前跑,视线追逐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灵魂深处那片楝树叶的清凉与素朴,早被这干热风烤得卷了边。麦子年年在豫北大地上铺成金色海洋,可那份飘在麦香里的乡愁,却永远地漂泊在我们这代人的心灵深处,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