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都是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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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说》说(十九)


公羽

  吴郡陈遗,家至孝,母好食铛底焦饭,遗作郡主簿,恒装一囊,每煮食,辄贮录焦饭,归以遗母。后值孙恩贼出吴郡,袁府君即日便征。遗已聚敛得数斗焦饭,未展归家,遂带以从军。战于沪渎,败。军人溃散,逃走山泽,皆多饥死,遗独以焦饭得活。时人以为纯孝之报也。

——《世说新语·德行第一》

  王维有一首著名的诗《送元二使安西》:“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但“元二”是谁?无解。这篇中的陈遗,当然比元二好点,毕竟有“遗作郡主簿”“吴郡”等的说法。这部刘义庆组织人编写的《世说新语》,让我们在千年之后知道了主簿陈遗。陈遗的孝似乎比让人恐惧的“郭巨埋儿”和近乎荒诞的“王祥卧冰”,更接近生活一些,读来还可信些。但“遗独以焦饭得活。时人以为纯孝之报也”,却与“郭巨埋儿”“王祥卧冰”一样,容易使人做什么事之前先想到回报。还是大先生鲁迅说得透彻,“如果一丝不走样,也掘出一釜黄金来,那自然是如天之福,但是,那时我虽然年纪小,似乎也明白天下未必有这样的巧事”。

  但事情的演变也有与提倡者背道而驰的可能。汉代举孝廉可得高官显爵,“一釜黄金”的纯孝之报,鲤鱼自己跳出来的怪异,便唤出了许多异于常人的人。据《后汉书》记载,有一个叫赵宣的人葬亲后“而不闭埏隧”,这个“埏”字有一个义项就是墓道,赵“因居其中,行服20余年”,这个赵宣穿着孝服在墓道中居住了20多年,于是其孝子的名声在乡邑大振。“郡内以荐蕃,蕃与相见”,郡官吏把他推荐给了太守陈蕃。这个陈蕃就是到任后先见徐孺子的那个人,也是王勃说的“徐孺下陈蕃之榻”那个陈蕃。这陈蕃还真不是个书呆子和官僚主义者,他询问赵宣的家庭情况,马上弄清楚了“而宣五子皆服中所生”,就是说赵宣在守孝的20多年里,居然与老婆生了5个孩子,“寝宿冢藏,而孕育其中,诳时惑众,诬污鬼神”。于是“蕃大怒”,“遂致其罪”。我对汉时的法律一无所知,不知陈蕃治赵宣的什么罪。不过依我看来,赵宣对社会毕竟没有什么直接的危害,不治罪也罢。

  唐代有个诗人叫孟郊,字东野,与韩愈交厚。《古文观止》中选了韩愈的一篇文章《送孟东野序》,就是送给这位孟先生的。开篇第一句就是千古名句,“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苏东坡评价唐朝诗人,曾有“郊寒岛瘦”之说。这可能是说两人诗作的风格,但听起来就很苦的。贾岛说自己“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孟郊说自己“一生空吟诗,不觉成白头”。“一生空吟诗”说的是实话,孟郊一生除了写诗,确实没做成什么事情。但他的《游子吟》却写得质朴、晓畅、深情,不知打动了天下多少儿女,“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你看“手中线”“身上衣”,哪件不平常?母爱就像春天的太阳一样,关爱、哺育小草生长,但儿女的寸草孝心如何能报得了母爱的三春之晖呢?!说的也正常。

  虽说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但毕竟只是“如”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