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不改旧时光

发布时间: 信息来源:


姚勤然

  我又来了。

  4月中旬,我参加“百名作家看南太行”采风活动。百余名作家从全省各地齐聚太行山脚下的八里沟景区。活动当天山风浩荡,风声掩去大半人声,台上领导的讲话听不真切,只依稀听见这里是国家5A级景区,讲述着这些年的发展变迁。我跟着众人鼓掌,心底,却翻涌着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多年前那个夏天的经历,像一枚沉落岁月深处的石子,终于再次激荡起层层浪花,在心底汩汩翻涌。

  我的家乡在长垣,濒临黄河。旧时黄河水患频发,贫瘠的土地难以养家糊口,村里人只得四处奔波谋求生路。前往太行山区走村串户收废品,便是当时很多人的谋生之路。彼时,辉县百泉设有两处长垣人聚居点。当年,我们村80多名乡亲寄居在此,我的父亲也在其中。

  那年暑假刚至,母亲便叮嘱我跟随父亲进山收废品,靠双手挣取新学期的学费。年少懵懂,虽心生怯意,我还是硬着头皮踏上了山路。

  所谓收废品,便是从聚居点购置瓷碗、菜盘、塑料筐等生活用品,深入山间村落,以物易物兑换废旧物件。自行车后座牢牢绑着两只竹篓,我走街串巷,一日辛劳,虽只挣得几元钱,心底却满是欢喜。

  初来乍到,山路陌生,我每日收获寥寥。听同乡人说,深山愈远、山势愈高,山村住户愈多,生意便愈好。我便独自骑着从废品站淘来的二手自行车,顺着太行山路一路向内探寻。那深山,正是如今的八里沟。

  一日近午,我行至石门水库一带。此处山路崎岖陡峭,别说骑行,即便推车前行也步履维艰。我就近寻一户农家寄存车辆,饮下主人瓢舀的山泉凉水,背起蛇皮袋,拾级而上。

  攀爬许久,终于在幽深山坳里寻得几座石屋老宅。背上置换的家什,很快便兑换一空,换来满满一堆旧物:锈蚀的犁铧、老旧的锄头、断裂的钢钎,还有破旧的塑料凉鞋、变形的烂水桶。

  看着满满的收获,我心中满是欣喜。我坐在光滑的石磙上,与屋主老人闲谈。老人卷着旱烟、缓缓诉说,年轻人尽数外出务工,深山村落人烟日渐稀少,言语之间,满眼落寞与怅然。

  当日收获太多、物件过重,我请当地村民帮忙将废品背至存车处,尽数装车。车辆前轻后重、重心失衡,一侧便是陡峭悬崖,我丝毫不敢骑行,只得紧握车把、紧捏刹车。车身被惯性推着顺势下滑,一路心惊肉跳。临近大路时,我一时松懈疏于观察,车轮不慎卡进路面坑洼,车身狠狠一顿,两只竹篓重重砸落地面。

  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饥又渴、身心俱疲的我,望见路边柿树挂满青嫩的小柿子,随手摘下几个啃食。我一口气吃下4个,没过多久,腹中骤然绞痛。我蜷缩着满地翻滚,剧痛难忍,最终彻底失去了意识。不知过了多久,我在颠簸中缓缓苏醒。我发觉自己躺在架子车上,所有废品整齐捆扎在车尾,恰好留出一方空地容我躺卧。抬眸望去,月光之下,年迈的父亲正佝偻着脊背,一步一挪,费力地拉车前行。

  父亲1947年投身革命,脚踝骨粉碎性骨折,落下终身残疾,行路始终一瘸一拐,步履蹒跚。

  清冷月色洒满山路,瘸腿的父亲弓着佝偻的脊背,在寂静山路上艰难跋涉。刹那间,我喉头骤然哽咽,滚烫的热泪瞬间涌出眼眶......

  时隔数十年,今日重游八里沟,眼前景致早已全然陌生。

  暮春,正是南太行最美时节。漫山繁花次第绽放,紫粉相间、团团簇簇,清风裹挟着馥郁花香,漫遍山谷。彩蝶翩跹花间,仿佛繁花生出灵动羽翼。

  顺着溪流蜿蜒的山道拾级而上,飞瀑流泉轰然坠落,汇聚成澄澈清潭,潭底碎石历历可见。游人络绎不绝,手持手机驻足拍照,欢声笑语回荡山谷。

  入夜,留宿山间景区宾馆。推窗远眺,群山轮廓沉沉如墨,宛若天然屏风。我静坐窗前,久久无眠,万千心绪翻涌不息。

  山依旧是这座山,水依旧是这方水,可深山岁月、百姓光景早已今非昔比。昔日城里人谓之深山僻壤,如今纷纷奔赴太行,览四季胜景、品山野清风、体验淳朴乡风民俗。

  岁月更迭,山河焕新。昔日山道之上,唯有手推车、旧自行车艰难跋涉;如今道路通畅,观光车、小轿车穿梭往来。曾经山间满是谋生者的喘息疲惫,如今尽数被游人的欢声笑语、悠扬乐声温柔覆盖。

  时代更迭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细细回望旧时光阴。

  离别之时,我再次回首凝望。游人如织、往来不息,络绎不绝奔赴这片山水。我想,这便是八里沟最好的模样。曾历经贫瘠困苦、饱尝岁月风霜,终得山河锦绣、烟火繁盛,被世人看见、被时光温柔以待。

  有些刻骨的记忆,任凭山风岁岁吹拂,永远不会消散。

  当年那个背着蛇皮袋、跋涉深山讨生活的青涩少年,终于可以卸下风尘,从容悠闲地驻足山间,好好看一看这片曾盛满苦难与希望的巍巍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