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岁月从未远离

王永新

　　无论是发信息，还是打电话，都得不到你的回音，我意识到你出了意外。这两年，我们一直在商量聚会的事，身居两地，见一面也不是那么方便。好不容易商定了日期，我做好了各种准备，甚至连你来时我穿什么衣服都列入了计划。可是事到临头，你却变卦了，说出的理由有点牵强。我给你想了几个法子，你都没有接受。我心里犯了嘀咕，是不是不想来了？我理解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可是定好的事又反悔，这不是你的风格啊。我哪里知道，此时你正经受疾病的折磨。一直到你住进了省城的医院，你大概意识到手术的风险，才告知我实情。我当即表态要去看你，你说，等做过手术再来吧。

　　这一等便杳无音信。你不会知道，在夜深人静时，一阵阵哀伤把我淹没，思念的心曲流淌成河。曾经总觉得来日方长，总说等有空、等下一次，可是岁月不等人，那些我们以为还很长的陪伴，其实早已进入倒计时。我来到阳台，望着夜空，哪里能看清外面的世界？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个不停，在我的印象里，秋天应该是天高云淡、艳阳高照，就像咱们年轻时的意气风发、活力四射。可是今年的秋天成了南方的湿地。点点滴落的声音，敲在心上，像往事的回响，唤醒我心底最柔软的记忆。凉凉的空气让人生寒，更加重了一种落寞。中秋节就要到了，我忽然惊觉，自己已想你一整个夏天。

　　咱们有多久没见面了？那一年同学聚会，我因为有事不能前往，你一直遗憾错过了见面的机会。于是我趁着去古城开会，要去看看你。你得知消息，迫不及待地等在我住的地方。那一刻你站在我面前，我们对视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记不清谁的眼里先涌出了泪水。我们已人到中年，生活的磨砺让内心变得坚硬起来，泪水好久没有这样任性地流过了。你忍不住抱住了我，我也拥抱了你。我们就那样站着，最后还是你开口说话：“你去开会吧，我就是想见见你。”

　　都说往事如烟如梦，但是再怎么久远，年轻时经历的事、说过的话，还是很难忘记。尤其是一些特殊事件，一辈子都会隐藏在脑海深处。我知道，我在你心中，不仅有我们深厚的情谊，还有刻骨铭心的一段往事。你曾经在这段感情中受到伤害，那时，我们说了多少悄悄话啊。

　　算算时间，不过十几年的光景，已经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了。日子一点一点挪着脚步，如此一年又一年。我在远方越发思念你，不是我多愁善感，而是想起你对我的好，那么多，那么深，而我却无以为报。在学校我们同一个寝室，常常结伴而行。你知道我爱吃炒花生，只要见到有卖的，就不声不响地买回来，听到我咳嗽，就悄悄把冰糖放在我的抽屉里。你总是很轻松地去做这些事，让我在不知不觉中享受了这份快乐。

　　那时我对写信息报道很不自信，每次为校报投稿总是犹犹豫豫，常常写下很多字又撕掉了，一直写不好。你鼓励我，帮我把关，一旦刊登，你这个班长比我还兴奋。我的文字水平就是在你的目光中一点一滴地成长起来。

　　下去实习时，我水土不服，腹泻一直不好。你找来一辆自行车，带着我跑了几十里路，去找一个老中医。这是你通过当地人打听到的。你躬着腰，顶着风，骑过一个土坡又一个土坡。我就那么软绵绵地靠在你身后，一点忙也帮不上，沮丧的心情让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在实习单位，你每天都是那么忙碌，上完课又是找学生谈心，又是和学校老师交流。我不以为然，劝你不必这么费心，因为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可你说：“这里就是以后的岗位。”声音不大，对我却有着启示般的感召。我能感觉到，你身上那种蓬勃向上的精神，每天都在快乐地跳动。

　　毕业时，你担心我托运行李不方便，就叫来你的弟弟帮我打包，又找来三轮车推到火车站，办好托运手续。你看着我上了火车，含蓄的感情让你眼泛泪光却什么都没说，在似有似无的音乐中，我们伤感地挥手告别。

　　闭上眼睛想一想，这样纯粹美好的细节还有很多，里面盛满了你和我的故事。越是那些不易察觉、又容易忘记的琐碎小事，一旦想起，更值得回味。

　　你是否还记得，在一个春风沉醉的日子，我们跑到郊外的田园里？萌芽破土，万物复苏，春天的气息透着朝气蓬勃。阳光下，我们心旷神怡，翻来覆去唱着那首刚学会的歌；

　　你是否还会怀念那个初夏的傍晚？我们漫步在校园的梧桐树下，说起我们的家人，说起有趣的童年，你在乡下大树上荡来荡去的险景，让我的心也随之一起起落；

　　你是否还会想起，上晚自习的那条路？路灯有些暗，每次走过，我们心里都怯怯的；还有徐老师家通红的炉火旁那烤焦的馒头片，以及铃声响过迟迟没有下课的焦急等待；

　　你应该不会忘记，毕业前那次关于青春、理想的交谈。你说出的那些话，清清亮亮，自自然然，句句拨动我的心弦。在你不动声色的鼓励中，我理解了你的良苦用心。

　　回忆这些往事，心里不由发出一声感叹：人在不同的阶段会结交各种朋友，而我们在一起，就像孩童一样同乐同喜，我们的心境清清爽爽，我们的快乐坦坦荡荡。

　　前不久，我又去了那个大河滩湿地。已是深秋季节，上次咱们来时漫山遍野的葱绿已变成了铺天盖地的金黄，站在空旷的田野，深远宁静，温暖的黄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刹那间带走了我心中的无奈和疼痛。这些花花草草自然生长，从容凋谢，仿佛在告诉我们，生命就是这样，来去自如，没有什么比季节的变化，更让人联想到生命的过程和意义。活在世上的人明明知道人生短暂，但他们从不消沉，他们只为今天或明天的生计而竭尽全力，无论境遇多么艰难，他们依然善待人生。这也正是你人生态度的写照。

　　当年你在乡中学教书，离市区的家20多里，为了照顾孩子，你每天骑车风雨无阻奔波在路上。艰辛的生活中，你的心态始终坦然。你说，你曾努力过，可是学校实在离不开，也就放弃了。只好让你爱人从外地调回古城。而你就这样坚持了那么多年，一直到腿出了毛病，才回到市内的学校。你告诉我，分散在天南地北的学生成了建设祖国的有生力量，常有人给你来信，说工作、说家庭，祝福你身体健康，你觉得这辈子值了。

　　我就这样如痴如醉地想了很多往事，想着想着，竟有些恍惚，好像那些岁月从未远离，只是躲在记忆的角落，默默地打量着我们：你还是那个风华正茂的青年学子，那个温润而坚韧的乡村教师，更是那个无需多言、只需交换一个眼神或微笑便心领神会的同窗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