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走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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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传俊

  “问我祖先在何处,山西洪洞大槐树;祖先故居叫什么,大槐树下老鸹窝。”我脑海里储存了不少能唱易记的民谣,而对这首极富感情的民谣格外倾心。山西洪洞大槐树是明代大规模移民的历史见证,承载了代代移民后裔对祖先起源的集体回忆,以及海内外无数华人寻根的文化认同,反映出我国传统宗法观念中对血缘和祖源的高度重视。

  往上数十四五代,我的祖先也是从山西洪洞大槐树下迁徙到中原地区的。我的书架上摆放的一本红皮《家谱》,分明记载着这一变迁历程。还在孩提时,堂叔就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明朝初年,河南战乱频仍,灾祸不断,人丁锐减,土地荒芜,而山西未经战火,风调雨顺,人丁兴旺,社会安定。从洪武初年到永乐十五年间,山西共有十八次大规模迁徙,把当地人口分散到十多个省份耕作,我们河南便是其一。起初,祖先就是从大槐树下恋恋不舍离乡背井出发的。于是,大槐树成为了移民挥之不去的故乡意象。移民时,官兵担心百姓逃跑,不但用绳子将几十人捆绑成一串,还在每人的小脚趾甲上划了一刀作标记,所以相传小脚趾甲两半的,都是山西人的后代。堂叔笑着对我说,你若不信,可看看自己的小脚趾甲是不是两半的?从未注意过这一现象的我,脱掉鞋袜一看,果真如此。

  我的祖先大刘和小刘兄弟俩,自明朝那年从洪洞大槐树迁徙到南阳城北后,年年在那里辛勤耕耘,一代代繁衍生息,家兴业盛,哥哥居住的村子叫大刘庄,弟弟居住的村子叫小刘庄。几百年后的今天,一提到这两个村庄,方圆几十里都赫赫有名,相互传递着老弟兄俩自强不息的动人故事。我的高祖父是从小刘庄搬迁到我现在居住的村庄的,因此,小刘庄被我视为从山西洪洞大槐树下迁过来的老家。平时由于各自为生活忙碌,没有大事,这两村的近门人家是不大相互走动的。但每当过年时,我们是必回老家小刘庄拜年送祝福的。

  我们那一带的民俗是,大年初一不走亲戚。从初二开始,先去姑姑家,再去舅舅家、姨姨家......以此类推。从农历正月初二到初五,是走亲访友的集中日子。阡陌纵横的小路上,随时可看到穿着花红柳绿的衣裳,肩背、手提、胳膊㧟着新年礼品、满脸笑嘻嘻的人群,东奔西走赶往有亲戚居住的村庄。那时,大多数人家手头拮据,自行车不多见,更别说摩托车、电动车、小汽车之类交通工具了,每每出行,全靠两条腿丈量路途。不像现在,小汽车在村庄路边和院子里随处可见,出门办事方便快捷还气派。过去虽然清贫,但只要客人一进家门,都是亲亲热热的,嘘寒问暖,端茶递烟,其乐融融。午饭端上餐桌的是平常节省下的好菜、好酒,主食是白亮亮的米饭、白胖胖的年馍。

  年年走亲戚的过往我记得清清楚楚,大年初一回老家小刘庄拜年的吉祥情景,更让我难以忘怀。在外人眼里,我们回小刘庄是走亲戚的。仪式感非常庄重和神圣——因为过年了,我们终于可以回老家与大伯、大娘们叙旧话桑麻,一表思念之情了。

  我生活的村庄,同姓同族的有我们三家,都住在村北头,相距不远,胜似一家。平时只要说前院、后院、东院,都心知肚明。大年初一早上,吃过年饺,我们兄妹就到另两家去拜年,其他两家也是如此这般。而后,年富力强的父亲将堂兄堂弟堂姐堂妹们召集到一起,讲说有关事项后,带领我们笑逐颜开地行进在通往小刘庄的蜿蜒小路上,为大年初一野外平静的时空,平添了一抹亮丽色彩。村道两旁是一块块青青的麦田,麦苗儿在寒风中含笑点头,在清冷中舒展惬意,一如我们疾步回老家的渴望心情。

  心有灵犀。由于年年春节一次不落回小刘庄为近门的长者带去吉祥如意的祝福,风雪无阻,亲人们估摸我们快回去了,纷纷跑到村头拱手相迎。走进一家近门家的院子里,一声“娃,回来了”的话语亲昵盈耳,一张张慈祥的面庞无不洋溢着喜悦。又是端茶送水,又是让进屋里烤火取暖。骨肉亲情瞬间凝聚在婶子、大娘们一把把塞进衣兜中用花纸包裹的冰糖、红枣、花生里,味浓香醇,甘甜如蜜。那欢天喜地的氛围一年只有一度,也分外短暂,关切之情却无以言表,绵长悠远。岁月随着日暮晨昏、阴晴圆缺一去不返,但民俗传统中环绕着的光芒意象一直镂刻在我的记忆深处。

  到外婆家去拜年,那是过了初五的日子。正月里没啥农活,人也清闲,去了可多住些时日。外婆家坐落在一个小山村里,距我家有五十多里地。一年,与外婆相依为命的舅舅突发疾病离世,唯一的表哥又工作在远方。母亲几位姊妹商定,由居住在大山深处的五姨一家搬迁到外婆家,照顾双目失明的外婆。外婆家离我家较远,去一趟从早饭后出发,半下午才能赶到。

  上外婆家的途中,经过一个乡镇所在地往西北方向走,一路是一个个高低起伏的沙坡,出了最后那个沙坡嘴,就能看到外婆的村庄了。五姨估摸着我们快去了,每年的那几天,一连几日,她下午就一直站在家门口往那个沙坡嘴观望,直到夕阳快落山了还没盼到我们的身影,才失望地走回屋内。忽一天,终于看见用扁担一头挑着小妹妹、一头挑着新年礼品的父亲和我们一行,她喜不自禁地说:“你们要再不来,过年油炸的食品就吃完了......”

  跑了一天实在困乏,该睡觉了,外婆还不停地询问我的家乡夏秋两季的收成、我的学业如何、我父母相处得怎样,及其他一些琐事——一切的一切,都在外婆牵念之中。第二天,父亲带着我到五姨家、三舅家去一一拜年。

  走亲戚是春节这幅岁末长卷中浓墨重彩的一笔,是斑斓春节中最亮丽的那一抹色彩。随着年龄增长,记忆力有所衰退,可小时候春节里走亲戚的场景,回想起来还是那么清晰。走亲戚作为民族传统习俗,在我国已有几千年历史,源远流长,不但是一项古老而重要的礼仪活动,也是亲情联络的现实表达,穿越漫长的时光隧道至今仍意义非凡。一代又一代人正是通过春节期间的相互走动、拜年祝福,才使得我们流淌的血液里不断注入难舍难分的亲情。

  血浓于水,家族亲情是最珍贵的财富。农历丙午年(马年)已经到来,我站在千家万户回味新春的余韵里,眺望与河南相邻、表里山河的山西大地,遥祝生活在那里的祖先后人携手言欢、生活美满。我们都是祖先的后人,血脉相连、心心相印,共同继承了祖先的聪明智慧、崇高信仰和灿烂辉煌的文化遗产。

  “每逢佳节倍思亲。”我企盼有朝一日像春节走亲戚一样,到山西洪洞大槐树去做客。曾屹立于山西广济寺旁“树身数围,树荫蔽数亩”、老鸹在其上“安营扎寨”的那棵老槐树下,有祖先离开家园时挥泪不舍的背影,也有今日繁荣昌盛的局面。快过年了,教我如何不怀念那棵古老的大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