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二姐永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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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永沫

  我的二姐永秀,乳名小槐子,出生于1958年,现已年近七旬,是一位极其普通的乡村女子。说二姐普通,这是事实,她一生确实没干过惊天动地的大事情。可论对家庭的贡献,确实让人心生感动。在二姐正值读书的年纪,我们兄弟四人先后来到这人世间,二姐读了两年半的学堂,便辍学在家带弟弟。上不成学,成了半文盲,这心结憋了五六十年,仍旧解不开。到底是啥情况?且听我慢慢道来。

  我的家住在长江南岸,荒湖、沼泽遍布,江、河、沟、渠相连;我的父母婚后生育五胎,均未活到三周岁便夭折。1954年夏季,连降暴雨,长江中下游遭受百年一遇特大洪涝灾害,长江大堤破圩,奔涌的滔滔江水瞬间淹没了老套心家园,不到三岁的姐姐在逃荒时,饮用污染的水源,感染肠道病毒,高烧不退夭折;当年年底,父母收养了一名不到百日的外姓女婴,取名陈永芳,小名大栓子,传统的说法是拴住这个外姓人的命根,好留住家中人丁。没想到,还真是天遂人愿。

  此后的十年间,母亲先后添下二姐陈永秀,取乳名小槐子,意欲槐树招弟,摇摇晃晃又来一个、再来一个,还真灵验了,槐树摇晃来四个弟弟:陈永树、陈永木、陈永林、陈永胜。那时,祖父母已年老去世。父亲陈益高1942年加入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新四军游击队,从1949年10月建立新中国时起,就一直在多个基层党组织担任党支部书记,整天忙于工作。母亲王兰英在老套心生产队担任妇女队长,老套心是全公社最大的生产队,住家五十多户、二百多口人,母亲也顾不了家。大姐上学年纪哭闹不愿意去,前后听了不足十堂课,要死要活不愿念书。父母见此情景,只好作罢,打消了送大栓子到学校读书的念头。轮到二女儿永秀时,好歹读了两年半。问题来了——那时的生产队男女社员十五岁就可以参加劳动,能挣半个工分。大姐的年龄已够加入老套心生产队,成为能参加生产劳动的半个社员了。二姐陈永秀也已十一岁,只是二姐的下面,四个弟弟接二连三出世,老人已过世,父母忙工作,大姐每天在生产队出工挣工分,四个弟弟自然就由二姐陈永秀带。二姐永秀只好从学校背回书包、拖回板凳,心灰意冷地回家,一门心思带弟弟。

  1969年夏季,家乡连降暴雨,老套心出现了严重的内涝,陈家的三间茅草屋被大水淹得只剩下房顶。父亲陈益高用小船载着一家老少,投奔到离家五里地的小江埂上、洋沙村一梁姓家逃荒暂住。陈家八口拥挤在梁家屋后的小竹林里,搭个窝棚,勉强居住。大姐要在天蒙蒙亮时,就和母亲划着腰子盆去五里路外的家乡老套心,收割漂在一片汪洋大水中的稻穗。然后,将这水泡尚未完全成熟的早稻谷晒干后,再用碾子碾出早稻米来,筛出好的米粒熬稀粥;有稻芒杂质的,大锅一煮熟,喂给猪、鸡、鸭吃。幼年的陈永秀,闻听不远处的南大闸从莲花湖向小江里排水泄洪,便将四个弟弟,抱一个、搀一个、牵一个、领一个,一行五人来到南大闸看热闹。排水现场人山人海,热闹非凡。二姐领着四个弟弟,挤到闸口处,看见大型抽水泵叶片从泄洪排涝的莲花湖里往小江里排水,接二连三地出现被大型抽水泵叶片绞碎的鱼块冲出,被在岸边围观的壮汉发现,立即跳下水去,将碎鱼块捞出,带回家烧煮,成为餐桌上的美食。而12岁的二姐,要照看身边的四个弟弟,既要防止走丢,还要哄哭闹。正值盛夏,天气热得人汗流浃背。二姐将不到一周岁的小弟弟抱在身上,胳膊、半边身体热得起痱子,又热又痒得难受。怀中抱着的弟弟又小,放不下手,哭闹又哄不住。左右为难的二姐此时真是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辛劳疲惫、苦不堪言。

  等过完难熬的夏季,进入秋冬季节,二姐照例是抱一个、搀一个、牵一个、领一个,将四个弟弟带出户外玩耍。老套心地势低洼,黄土地,一下雨便泥泞不堪,加上四个弟弟你哭我闹,不听指挥,有时顾得了大弟、顾不上二弟,带弟玩耍的现场,常常是哭爹喊娘、嬉笑吵闹。四个弟弟的棉衣、棉裤外加棉鞋,满是泥浆,回家又没衣服、鞋子换,大多数时候便是全靠幼小的身体慢慢捂着,直到捂干。这番操作,是要付出代价的,常常是弟弟们今天你着凉咳嗽、明天他感冒发烧、后天再打针吃药住医院......

  转眼间,二姐也已长成十五岁的半大姑娘了,能在老套心生产队上工挣工分了。别看二姐大字不识几个,思想觉悟高着呢!生产队里开社员大会,百十名男女社员参加,队上领导要求在场的社员给队里提提意见,谈谈对生产劳动的感受、对未来的理想,等等。每次,二姐都能积极响应,回答得八九不离十。她总是说:“我是社会主义新社员、青年积极分子、共青团员、基干民兵,有困难我先上!”就有少数社员说二姐爱出风头。事实上,二姐的表现恰恰体现了一位年轻弱女子思想进步、敢于担当的最好品格。为什么二姐在大庭广众之下,思维敏捷、对答如流,能够这么优秀?这与咱红色革命家庭的影响是分不开的。父亲十六岁就参加新四军游击队,全国解放后一直在基层党组织担任党支部书记;母亲一直是二百多人口的老套心生产队妇女主任,要不是家庭人口多的拖累,年轻有为的母亲职务还能提升;再说,咱家长辈中就有三位老红军。平时,永秀闻听父母在家分析农业生产、党团建设、基干民兵军事训练、政治学习等情况,加上隔三差五上级领导来家作指示、开会动员,下属骨干前来汇报思想工作等情况——就是一天学一句,她也能在小小生产队会场上把握好分寸,慷慨激昂、滔滔不绝、对答如流。

  正是有了红色革命家庭先进思想的熏陶,二姐在激情燃烧的岁月、火红的年轻时代,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过公社和县级先进生产者、优秀共青团员、优秀基干民兵、社办工厂优秀职工等十多张奖状,还有一大摞印着“奖励”字样的毛巾和草帽。最让人欣慰的是,二姐的儿孙均是名校大学生,总算给她扳回了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