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深处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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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辉

  我是一个喜欢折腾的人,经常做出一些让周围的人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唯一的借口就是为了写作。

  2002年秋天,河南省文学院高研班招生,由地市作协推荐,条件是发表过一定作品、年轻化、热情高,新乡学员最多,一共6个:冯杰、安庆、尚新娇、王春花、王保友和我。那个时候,南丁、张一弓、张宇、孙荪、李佩甫、墨白等名家悉心授课,对学员爱护有加。我们之前被老师们的作品震撼过,崇拜得要命,这回得以耳提面命,自然激动得不得了。埋头听课之余,我一门心思想着如何能写出《春妞儿和她的小嘎斯》《活鬼》《败节草》《满票》这样的小说,单位、家里的事统统抛在了脑后,皈依文学之心日盛。

  当时我是县里最大一家超市的副总,主管采购,学习结束后觉得这份工作有碍创作,干脆递上辞职报告,去《新乡广播电视报》当了一名副刊编辑,后来《平原晚报》创立,又去那里接着编副刊。安庆也把顿坊店乡党办主任辞了,去新乡作协编内刊《牧野》。尚新娇在我俩之前就把当时的辉县市房管局的正式工作辞了,到《新乡日报·晨刊》当编辑。其实,做到我们所有人头里的是尉然。这家伙入学前就下岗了,还离了婚,花500元在县城租了一间房,过着“专业写作”的独居生活。读书期间,他已经写出了让他一夜之间爆得大名的小说《李大筐的脚和李小筐的爱情》。

  为了减少与外界联系,我把手机号销了,开通了一个小灵通,很少有人知道。我姐的面包车让交警扣了联系不上这个在报社上班的兄弟,她气得把电话都摔了。就这样不管不顾、天昏地暗地写了几年,我的中短篇小说“攻克”了很多期刊。当时,我上有老下有小,微薄的工资难以养家糊口,经济非常拮据,一次水果都没买过。那时,我和安庆到处找房租低的房子,大热天住在顶楼,没有空调,经常夹着席子去公园睡觉。尉然来访,他也跟我们一块儿夹着席子去路边、公园凉快,到后半夜才返回出租房。

  2006年冬天,我开始向生活妥协,创办了一个主题婚礼酒店。酒店的节奏陷进去就不好往外拔了,文学一下子和我成了陌路。整整8年,我就看了那几本书,写的小说也是屈指可数。因为开酒店打开了自己,跟很多人建立了往来关系,红白事来往不停。每天一睁眼都有一大堆杂事在等着你,永远都处理不完,既没时间思考,也没时间厌倦。我知道,这种密不透风的日子几乎把我毁了。梭罗在他的《瓦尔登湖》里说“我们的生命在琐事中浪费掉”,这话一点都不假。

  作为一个做着生意、对小说又不死心的家伙,我的真实感受是,挣钱是上瘾的,也是痛苦的,因为手中的笔迟迟不能开写。

  我每年要做几十场婚宴,接待的主家形形色色,包括主家请来拿主意的那些“见多识广”的亲戚们,啥样的人都有。接待他们时我总是小心翼翼,唯恐失掉眼前的单子。多数人通情达理,但是有一小撮却很难相处,左也不对右也不对,你把心掏给他们,换来的却是冷漠或粗暴回应,仿佛天生与酒店有仇似的。

  我一直想写写他们,却一直无从下笔。稠密的生活固然能带来丰富的创作素材,但是对创作来说有时候却是一种阻挡。正如卡尔维诺所说,“谁想看清尘世就应同它保持必要的距离”。2016年下半年,我痛下决心,把酒店转让出一大部分股份,从管理中脱离出来,未等有关手续办完就迫不及待收拾行囊,一头扎进了家乡的深山。这是我又一次走极端。

  2017年,我彻底将酒店转让给了一个同行,做得非常决绝。我用一年半时间攻读了100本文学书籍,写了60本笔记,为自己狠狠地充了一次电。又“故技重演”,把手机换了号码,很少与人联系。隐居期间,我开始审视我多年的酒店生活,时常一个人为之动情。慢慢地,一个个鲜活的人物跳了出来:憨厚诚恳却有着粗粝本质的乡下女孩艳菊,面对黑暗点燃蜡烛却没有能力为自己驱逐黑暗的老笨叔,还有那个80后大伟——他敬业勤恳,以工匠精神来对待每一道菜品,希望展示他的劳动成果,希望获得尊重。

  我开始用文学的眼睛、小说的语言回味整理这些往事,并且抛开故事的离奇,着重于人的性格心理分析和命运探索。于是,很多小说的胚子就形成了。我举一个例子:有一回,我和酒店几个服务员去小肥羊餐馆吃饭,邻桌喊服务员,我们这桌一下子站起两个人答应。如果把这件事延伸一下,假如邻桌是在找麻烦,我们不但站了起来还准备忍气吞声去把这场麻烦处理到底,最后却发现自己也是客人。这就是《喝汤记》的胚子。

  第二次极端,把我从密不透风的生活里解脱了出来。我郑重地开始我的“餐饮人系列”创作,记录当下餐饮人的生活,我想认真地写写他们——我们的服务员、厨师、大堂经理、杀鱼手、洗碗工,还有拉泔水的人,写写餐饮人的卑微和不易、生活的失败和挣扎,还有他们心底深藏的阳光。目前,我已完成12个中短篇,以饭店厨师、服务员和客人之间的纠葛为主,着重于人的际遇,分别发表在《中国作家》《长江文艺》《小说月报·原创版》《莽原》等期刊,部分被《小说选刊》《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转载并被编入各种年选。

  后来的事情又有了变化。接手酒店的那个同行被我高估了,他用杀鸡取卵的方式管理,把我的“豫北乡下大酒店”糟蹋得一塌糊涂。年夜饭开始前,凉菜老大找到我,说他们老板进的牛肚有异味,老板让他使用之前汆水,多放点辣椒和花椒、茴香。送羊节的时候,高峰期上不去菜,客人进厨房把锅砸了。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心突然一疼。2018年,我再次出山,开了一家新店,就是现在这个豫北书香大酒店。本想挽回名声,重振雄风,事实却并不顺利:疫情3年过去,虽然没有死掉,元气可是大伤。为了打翻身仗,疫情结束后我一直守在店里,每天十几个小时的工作量,创作再次间断。这样停停写写,写写停停,对创作是有损害的。写小说是门手艺活,停笔的时间长了就会手生,每次回归,都需要很长时间恢复。作家不是一个水龙头,随时拧开就能哗哗出水。

  2006年开店至今,干这一行已经18年了。其实我接触餐饮比这还早,1999年我在县供销社办公室工作,被下派到县社二级机构——华合酒楼任经理,干了两年。那段经历,我写了一个中篇《那一年的姹紫嫣红》,是写得最早的一篇餐饮人小说。这篇小说只是对那段生活的留存,个人情感注入得少,和现在这个系列里的其他小说不一样。接下来,我打算写写菜品和美食,写写那些懂美食的人,目前手头就有一个中篇《知味者》在构思中。之前我读过一些美食方面的书,如袁枚的《随园食单》、梁实秋的《谈吃》,想法很多。我想写写某些人旺盛的食欲,为吃不上可口的早餐而委屈一整天的中年男人,还有民间一些鲜为人知的卤肉、煮面手段。

  诚实地描绘生活是一个作家应有的品质,我会乐此不疲地把饭店开下去,把小说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