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晴沙不作泥
疏帘红日弄朝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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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雨
立冬过了几日,秋风更加消瘦,红叶纷纷飘落在故乡的小镇,街头巷尾满地的银杏金黄,院内的红柿子染红了青砖白墙,南飞的燕子啄下最后一口秋香,小雪便漫不经心地来临。
二十四节气是古人对天象与时节研究的智慧结晶,是反映降水与气温变化的农事指南。小雪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第20个节气,是冬季第2个节气,也是强冷空气活动较频繁的节气。小雪的到来,意味着天气会越来越冷,降水量渐增。今年的小雪在公历11月22日。
这个节气之所以叫小雪,是因为“雪”是寒冷天气的产物,此时寒未深且降水未大,故用“小雪”来描述这个节气期间的气候特征。“小雪”只是个比喻,反映的是这个节气期间寒流活跃、降水渐增,并不是表示这个节气下很小量的雪。
古人用三候表达小雪:一候虹藏不见;二候天气上升、地气下降;三候闭塞而成冬,预示冬天开始深情地走进我们的生活。
宋代黄庭坚在《春近四绝句》中“小雪晴沙不作泥,疏帘红日弄朝晖”的诗句,是对小雪节气最生动的描写。小雪过后天气放晴,沙地干爽未泥泞,稀疏的窗帘外,朝阳的光芒在光影间流转。生长在北方的我更能体会到小雪时节的故乡,是一幅绝美的水墨画。
小雪过后,中原大地便收敛了秋天的丰腴,显出一派清瘦的风骨。偎依在黄河臂弯里的故乡,此刻被一种含蓄的寒意轻轻包裹。天空飘着蓝白的棉絮,风从太行山麓掠过卫河,卷起落叶与尘沙,却又在农家的屋檐下悄悄歇了脚——小雪节气,终究是温柔的预告,而非凛冬的号角。
故乡的冬,是从地窖里飘出的气息开始的。白菜敦实如白玉,萝卜沾着新泥,一筐筐沉入窖中,与红薯为邻。街角的老灶台旁,铁桶改装的烤薯炉“嗡嗡”转动,焦糖色的薯皮裂开金黄的瓤,甜香裹着白汽,撞碎在冷空气里。卖薯的老人呵着霜气念叨:“小雪腌菜,大雪腌肉哩!”这滋味,是中原人对抗寒气的底气。
市井巷陌,面馆的蒸汽模糊了窗棂。故乡人捧一碗羊肉烩面,羊骨熬的浓汤上浮着猩红辣油,千丝手擀面沉甸甸坠进胃里,任窗外北风嘶吼,舌尖自有春水潺潺。卫水畔的老茶馆中,铜壶煮着砖茶,茶客捻着花生壳,闲谈今冬麦苗的长势:“雪粒子压一压,明春少虫害。”雪未至,希望已在土里生根。
“花雪随风不厌看,更多还肯失林峦”是唐代诗人戴叔伦《小雪》中的名句,小雪时节,人们已期待一场轻盈的雪花飞舞,给冬季涂抹一层神秘的韵脚。
这时的故乡,田野褪去稻茬的残金,裸露的黄土生出嫩绿的麦苗。棉田里最后一茬白絮已归仓,只剩空壳在风中沙沙作响,似在追忆秋日的丰饶。农人荷锄归家,将犁铧挂上白墙,转而侍弄院角的菜畦:薄膜覆着青蒜与菠菜,像给大地盖一床透亮的羽被,等待冬日阳光的照耀。
村边黄河滩涂的苇荡,此刻最是写意。芦花白头,垂首亲吻冰凉的流水;偶有孤雁掠过,翅尖裁开铅灰色云层,留下几声清唳。堤岸上,穿咖啡色风衣的姑娘匆匆走过,围巾被风掀起,宛若寒枝上惊飞的雀鸟。每到周末,城里的车来来往往,拍照的、直播的、拍视频的聚在芦花岸边,披一身杏叶金黄,掬一捧枫叶火红,来一场轰轰烈烈的乡遇,看一看乡村振兴的生动画面。
“小雪已晴芦叶暗,长波乍急鹤声嘶”,便是故乡深秋初冬最烂漫的画面。
小雪是静默的仪式。故乡老街羊杂汤的味道开始蔓延,十月老会的盛景虽已难寻,但新的超市不断涌现,大街小巷的农家萝卜、白菜、黄豆、绿豆、高粱面、红薯芡还在摆摊叫卖,农贸集市自发的热闹还在上演。
真正的雪,常在小雪节气之后姗姗来迟。故乡并不焦急,只将晒透的木材堆成垛,等待冬晚点燃的炉火取暖。薄被收进柜中,把孩子的绒帽压在枕下。文化广场上银杏的金叶铺成毡毯,晚菊倔强地抱紧最后几瓣艳色,灰鸽在广场踱步,啄食游人遗落的谷粒。
当第一片雪终于坠向卫河,河面便泛起细密的涟漪,像天空写给大地的素笺。老人推开院门,任雪粒沾湿睫毛,笑着对邻舍喊:“瑞雪兆丰年啊——”此刻的故乡,在雪的覆盖下蜷卧如婴,却于沉寂中听见春的胎动。
“云暗初成霰点微,旋闻蔌蔌洒窗扉”。看到了吗?淅淅沥沥的白粒在风中飞舞,小雪的故乡,是冬的序章,亦是生命的伏笔。地窖藏菜,面汤暖身,古谚随风入耳,静待琼芳叩窗。
这方土地,总在寒冷中焐热希望,于节气轮回里,活成一首朴拙而坚韧的长诗。这,便是我的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