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井
发布时间: 信息来源:
薛宏新
井,老井。豫北的井,黄土的井,庄稼人的命根子。
一镢头下去,土星子飞。再一镢头,汗珠子落地。井口慢慢往下沉,人影子渐渐往上爬。那井,不是石头砌的,是人心堆的;不是辘轳摇的,是日子拧的。
清朝那会儿,黄河还疯着呢。一泛滥,沙土盖地,碱卤浮面。庄稼种一茬,死一茬。人说“良田变飞沙”,俺们这儿是“好地变碱洼”。井,就得往下打,再往下打。井绳磨手,井台磨脚。一桶水,半桶泥。喝一口,牙碜;烧一锅,锅底一层白碱。
那会儿的井,是救命的井。谁家娃儿夜里哭,老人就会说:“喝口井水,压压惊。”谁家汉子下地回来,满身汗,第一件事就是拎桶井水,咕咚咕咚灌一气。井水凉,凉得人打颤,可那颤是痛快的颤,是活命的颤。
井边,是消息场。张家长李家短,王家的驴丢了,赵家的闺女定了亲,都在井边说。谁家媳妇泼,谁家老头倔,也都从井边传开。井不言语,只听着。井水清,照得见人脸,也照得见人心。
民国年间,井更老了。井台裂了缝,辘轳锈了轴。井绳换了一根又一根,井桶补了一次又一次。人说“井老了,水也老了”,可老井的水,照样养人。碱地里长不出好麦子,就种高粱、红薯、糁子。糁子饭粗,咽不下,就配井水。井水一冲,啥都下去了。
那会儿,井边还拴马、骡子、驴子,拉完犁,牵到井边,喝一通。马舌头舔水,水花四溅。娃儿们光屁股,也跟在马后头,抢水喝。井水浑了,没人恼。浑水也是水,苦水也是命。
井,是庄里的脸面。谁家娶媳妇,先得把井台扫干净。谁家办丧事,孝子贤孙得在井边磕头,说是“谢井神”。井神是谁?没人说得清。有人说是个白胡子老头儿,有人说是个穿蓝布衫的妇人。反正,井有灵。井水浅了,人知道;井水浑了,人知道;井要塌了,人也知道。
1949年,天变了。井没变,可打水的人变了。以前是“俺家的井”,后来是“队里的井”。井台砌了砖,辘轳换了铁的。井绳还是麻的,可井桶成了洋铁皮的,咣当响。
井边安了压水机。一压,水“咕咚咕咚”往上冒。娃儿们围一圈,抢着压。压一通,水哗啦啦流,浇菜园,饮猪狗。老人坐在井台边,抽旱烟,说:“这玩意儿,省劲,可不如辘轳有味儿。”
上世纪60年代,井水开始涩了。地里引来黄河水,种水稻。井越打越深,水越出越少。有人说:“黄河水来了,井水就懒了。”可井水懒,人不能懒。天不亮,就有人排队打水。井边点着煤油灯,影子晃动。
井水碱大,烧开一锅,锅盖结一层白醭。娃儿们喝多了,牙黄。老人说:“这水,喝得人骨头酥。”可酥也得喝,不喝就得渴死。
上世纪70年代,井成了“苦水井”。井台长了青苔,辘轳吱呀吱呀。娃儿们上学,带水壶,壶里是井水。老师说:“这水不能喝。”可不喝井水,喝啥?井,还是那个井,可井里的水,不是原来的水了。
上世纪80年代,电来了。井边安了水泵。一合闸,水“哗”地喷出来。庄里人说:“这下可省劲了。”可水泵一响,井就哆嗦。井水抽得太狠,井底“咕嘟咕嘟”冒泡,像喘气。
井边建了水塔。水塔高,水管长,通到各家各户。可那水,还是井水。只是多了道管子,多了个水泵。娃儿们不用挑水了,可老人还是习惯去井边坐。坐一会儿,听听水声,说说闲话。
上世纪90年代,井老了。井台塌了半边,辘轳断了把。井绳扔在墙角,落了灰。水泵也锈了,水压不上来。庄里人说:“井废了。”可废了的井,还是井。娃儿们在井口扔石子,听“咚”的一声,说:“井还活着。”
新世纪,自来水来了。塑料管子埋到院里,水龙头一拧,清水流出来。娃儿们喝生水,说:“甜!”老人咂咂嘴,说:“这水,没井味儿。”
井,彻底歇了。井口盖了块石板,石板上长了草。娃儿们不知道井是干啥的,只当是个洞。老人坐在井边,抽纸烟,说:“俺们那会儿,一井水,养一庄人。”
如今,庄里通了南水北调的丹江水。水清,味甜,烧开没水垢。娃儿们喝着水,说:“这水,像矿泉水。”老人说:“俺们那会儿,做梦都不敢想。”
可老人还是想井,想那辘轳声,想那井绳磨手,想那井边的闲话。井,是根。根断了,人就飘了。
井边的老槐树还在。树影子照井口,像盖了块布。风一吹,树影晃,像井里有人。娃儿们在树下玩,老人在树下坐。坐一会儿,说一句:“井,是庄里的魂。”
魂在,井就在。井不在了,魂还在。井,是土地的眼。井干了,地就瞎了。井浑了,地就病了。井甜了,地就活了。
俺们这地,是黄河甩下的故道。沙土,碱地,种啥啥不长。可人硬是活下来了。靠啥?靠井。井里的一滴水,比油金贵。
井边,出过多少事?
娃儿落井,捞上来,哭一宿。汉子争水,打一架,血流井台。媳妇跳井,救上来,疯了半辈子。老人守井,临死前喝一口井水,说:“这水,养了俺一辈子。”
井,是庄里的账簿。
谁家挑了多少桶,谁家欠了谁家的水情,井都记着。
井不说话,可人心知道。
井,是时间的尺子,量着人的命,量着地的运。井深,命长;井浅,命短。井水旺,年头好;井水枯,年头坏。
如今,井歇了。可井的故事,还在传。
娃儿们听老人讲井,像听古。
讲那井水咋咸,咋苦,咋涩,咋喝得人牙黄。讲那井边咋热闹,咋吵,咋笑,咋哭。
井,是豫北的根。根在,庄就在。庄在,人就在。人在,井就在。
井,不是石头,是人心。不是水,是命。不是旧物,是魂。
井老了,人也老了。可井里的水,还在地下流。流到丹江,流到南水北调的渠里,流到娃儿们的杯里。
井,没死,只是换了种活法。井边的草,绿了又黄。井台的砖,冷了又暖。井绳的痕,深了又浅。可井的影子,一直在人心上。
井,是庄里的碑。碑上没字,可人心上有。井深三十丈,情深一辈人。
井水苦,日子也苦;井水甜,日子也甜。井没啦,日子还在。
井,是魂。魂在,庄就在。庄在,人就在。人在,井就在。
井,老了。可井的故事,还新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