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我的高考

王聚臣

　　又是一年高考季。

　　每当看到一张张年轻的脸，意气风发地走进考场，不久，又欢天喜地地捧着录取通知书，踏进心仪的大学校园，我就会隐隐地从心底升起一股醋意：今天的孩子们真是太幸福了！他们参加高考是那样的顺利，只要成绩合格，一切都是顺理成章，完全不像我们当年那样，想参加高考都很困难。我是1974年高中毕业后回到生产队参加劳动的。那时候不兴考大学，农民的子女上完高中后唯一的出路就是回生产队参加劳动，挣每天三四毛钱的工分。虽然也有过贫下中农推荐上大学的政策，但条件特别苛刻，对于普通社员的孩子，特别是像我这样出身成分有点问题的孩子来说，想获得被推荐的机会，简直是白日做梦。

　　1977年10月，突然传来好消息：国家要在今年全面恢复高考，不论学历，不论成分，也不卡年龄，人人都能参加，任何人一律不得阻挠。注意，是“一律不得阻挠”！这天大的喜讯让我流下了幸福的泪水，我又可以上学了，并且有可能上大学，以前，这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啊。

　　接下来是复习。时间非常紧迫，离考试只有一个月了，我只好硬着头皮去请假。生产队的领导知道情况后，给我准了一个月的假期。复习开始了，那真叫老虎吃天，无从下嘴呀。高中两年一大半时间都去批林批孔了，根本没有系统地学习高中课程；毕业后的两年多时间里，天天要出工，又没怎么看书（家里实在也没什么书可看）。所以，哪里是重点，哪里是难点，心里一概没底。同时请假复习的几个小伙伴也都是半斤对八两，谁也没什么高招，大家像无头的苍蝇到处瞎撞。这期间，新乡师院的老师，曾经来我们公社对考生进行过辅导，但一两千人挤在公社戏院的大房子里听课，尽管大家屏息凝神，依然听不清老师在说什么，台上讲得辛苦，台下听得难受，效果可想而知。去了两次我们失望而归。后来，幸亏姐姐不知从哪里弄来几本复习资料——手工刻印又手工钉在一起的材料，我们如获至宝，读啊，背啊，写啊，算啊，复习总算有了路数。但可悲的是，我们盲人瞎马的复习有很多是做了无用功，不少内容都不在考试的范围。

　　然而，不管复习得好坏，时间是无情的。历史的车轮重重地碾过了我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个月时光！1977年12月10日至12日，全国高等学校统一招生考试就要开始了。“站出来，接受祖国的挑选！”这是我们那代青年人共同的心声。我有幸成为这批青年中的一员，我感到幸运和自豪！如今，尽管40多年过去了，可一提起当年的那场高考，我还是难掩心头的激动。

　　考试的前一天下午，妈妈破天荒的在非年非节的日子里为我和姐姐烙了白面油饼，作为我们两天考试的干粮。太阳偏西的时候，我带上干粮，兴冲冲地和几个伙伴出发了。我们要去参加人生中的第一场战役。考场设在我们家东边七八公里远的公社高中，那里是我的母校。那年头儿没有车，连旧自行车都没有一辆，大家照例坐“11路”（步行）到学校去。这条路我曾经走过两年，但今天不同往常。一路上，我们不觉得劳累，只有兴奋。大家七嘴八舌谈论着戏文里进京赶考的秀才，憧憬着自己美好的未来。我看到，路两旁的田地里，麦苗已经绿油油一片了，那满眼的绿色，预示着来年的丰收；打谷场上，庄稼的秸秆在冬日的照射下泛起温润的晖光，全没有了往常冬季的枯寂和苍白；我仰望天空，天空是暖暖的橘黄色，而太阳，则像一面金色的战鼓，高挂在天幕上，默默地为我们敲响着前进的鼓点......我心里快活极了，脚步格外轻松，七八公里的路程，竟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小时。当天夜里，我们借住在学校附近的一个亲戚家里。

　　第二天，9点开考。我们提前几十分钟赶到学校。我突然感到母校气氛比平时严肃了许多：几乎所有的墙壁上都贴着有关考试的标语，教室门前用白灰划出考场警戒线，教室门上都用红纸写着考场号，课桌上贴着考生座位号；院子里，带着红袖标的保卫人员在站岗、巡逻，公社卫生院的几个医生挎着药箱严阵以待......这一切是前所未有的。我们放轻脚步进入考场。如今条件好了，每人一张桌子，而我们当时是两人一张桌子——因为考生太多，课桌不够用啊。随着答题铃声响起，这场关乎一代人命运的高考终于开始了。考场里，除了人们的呼吸声和监考老师轻微的脚步声外，就只听见笔尖叩击考卷的“笃笃”声。两位监考老师，一个站在讲台上察看全场，一个在台下来回巡视。两人的神情都很庄严、很专注，毕竟这样的场面他们也不曾经历过啊。由于底子太薄，又加上头天晚上没有休息好，我的考试发挥得并不理想，回到家后，听到姐姐也有类似的抱怨。但不管怎样，在祖国需要的时候，我们勇敢地站了出来，接受了祖国的挑选，这是永远让我引以为荣的事情。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终于，1978年1月底喜讯传来，我和姐姐双双被预选上了！这一消息不啻一声惊雷在村中炸响，在大多数村庄高考录取呈现白板的情况下，我们家同时考上了两个人，这在全县也是为数不多的。接到录取通知书，我喜极而泣：感谢命运的眷顾，感谢党和人民给了我如此宝贵的机会！消息不胫而走，亲朋好友纷纷前来祝贺。他们夸我们有志气、有本事，为村里争了光，为家族添了彩。我的父亲也成了方圆几十里的名人，大家夸他教子有方，有的人还大老远地跑来向他取经。

　　入学的时间是1978年4月10日。开学的场景有点奇特：同学们有的是兄妹，有的是叔侄，有的是夫妻并且已经有了孩子，听说还有父女同班的......这样的情形，恐怕在中国乃至世界高考史上都是少之又少的！把这些说给今天的孩子们来听，他们一定会觉得匪夷所思，难以置信。但我却可以负责任地告诉现在的孩子们：这一切都是真的，这是那个特殊时代的特殊产物。这种现象今后不会再有了，也不应该再有了！你们，赶上了好时代，你们是幸福的、幸运的，祝福你们，愿你们珍惜宝贵的青春，学有所成，报效祖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