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有光的方向

王永新

　　初次见面，他普普通通的样子，不善言表的性情，并没有引起我的关注。可是当我听朋友介绍了他的身世，看到了他堆满书籍的工作室，了解到他曲折的经历，不由得产生想写写他的念头。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他出生在一个农民家庭。父亲去世得早，母亲拉扯几个孩子不容易，他作为家中长子，只好辍学回家为母亲分忧。离开学校后，时光一天天过去，很辛苦、很郁闷，他感觉自己迷了路，不知以后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他已经看到自己的全部生活：贫困的日子，毫无希望的前程，以及永远无法消除的对知识的渴望。他怀着巨大的不安，挣扎在无奈的困境中。

　　好在，他没有放弃读书。在老师送给他的那本书里，他看到一句话，“失掉生活方向的人才会迷路”，一下子有种醍醐灌顶的清醒。人，有时很难说清自己的思想是如何变化的。只是从此，他有了双重身份。白天，他是个农民，躬着身在田里干活；到了晚上，他是个写作爱好者，伏桌耕耘文字。种田是为了生活，而读书写文章则愉悦了他的身心，充盈了他的精神世界。那一年，县广播站招通讯员，他鼓起勇气去应试，竟然被录取了。从此一发而不可止，一篇篇文章报道出来，他在当地已是小有名气，后来又成了有关部门政策研究室的工作人员。那几年，他调研写作，一次次被上级部门评为先进。他不是没有想法，希望用政绩换来自己的前途。单位领导被他的精神打动，无论如何要给他一个“名分”。组织上费了好大的劲儿要来一个正式人员的指标，却因为他是农业户口，被挡在了路上。这个意外，让他沉默好久。慢慢地，他醒悟了：如果命运总是被动地等待，那么生活在何时转弯，自己永远都是身不由己。人生不止一条路，也许只有主动迎击生活的难、岁月的苦，在阵痛中拥抱变化，甚至在必要时，不惜付出某种代价，才能真正迎来人生的机遇。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他离开了工作单位，另辟蹊径，选择在荆棘丛中辟出一条小路。他一边打工，一边上了函授学校，系统学习法律知识。务工和学业已经让他竭尽全力，而无处不在的竞争更是让他步履艰难。对于一个在种种夹缝中挣扎的人来说，委屈和坎坷已是家常便饭。他安慰自己，唯其如此，才愈发显出追求理想之可贵。在失败的日子里，他也不言放弃，而是默默积累，等待机会。靠着这种不屈和奋争，终于迎来了转机。他通过了司法考试，拿到了律师证，成立了法律工作室，开始一种昂扬生活。那些曾经的奋斗、坎坷，成了他人生的精神力量，深嵌在他的生命里，滋养着他，让他不敢懈怠，不敢浮躁，始终保持一种从容，让自己在喧嚣的世界里行走自如。

　　前不久，当地统战部门召开“新的社会阶层人士联谊会”成立大会，他当选了会长。他想的是，要让这个组织成为当地社会工作的一张“新名片”。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行走在艰辛坎坷的路上，却怀揣着一个滚烫的灵魂。

　　说起张老师的故事，似乎有点平淡。她当了一辈子老师，退休后，本想过上一种平静自由的生活。可是日子久了，又感到一种孤独。这种孤独是无声的，让自己的情绪无处安放。于是她重新思考生活的意义，重新注入活力。在丈夫的支持下，她发挥自己唱歌的特长，和几位志同道合者组织了一支文艺表演队。节假日，大街小巷车水马龙的喧闹，好像跟她们毫无关系，属于她们的那一片空气里飘着歌声、琴声。这是她们最忙碌的时候，到学校、企业、广场演出一场又一场。几年下来，“张老师演出队”已是当地名声在外的品牌文艺团队。很多单位上门邀请她们去演出。别人会以为她们是有偿活动，其实，并不是世俗想象的那样。她给我讲过一件事。有一次在广场演出，一场猝不及防的大雨搅了局。这些花甲之人有些抗不住这冷风疾雨，打起了喷嚏，主办方于心不忍，安排她们吃了顿火锅，让她们暖暖身子，这大概就是意外的惊喜了。

　　看着她和姐妹们在台上且歌且舞，观众会以为她的生活也是笑语当歌。却不知，她的状况是一言难尽。丈夫多年来身体不好，她除了演出，就是照顾丈夫。而她自己也是个患过大病做过手术的人。她能坚持下来，全凭对艺术的满腔热忱。那一年国庆节前，她们准备参加省里的老年歌舞表演大赛，在紧张的排练中，她的命运亮起了红灯，母亲、丈夫接连去世。她料理完后事，又出现在排练场。在这次大赛中，她们拿到了一等奖。当她这个队长站在台上领奖时，面对观众的掌声，她恍然若梦。失去亲人的哀伤一下涌上心头。那一刻，她悲喜交加，将生命中的悲痛与欣慰，同时献给逝者与生者。

　　去年秋天，她骑着电动车赶去排练，路上被人撞伤，做了手术，在家休息。我想劝她不要再坚持了，可她说，等身体好了，还要去。不能演出，就坐在排练场。说这些话的时候，她明亮的眸子里透出一种敏捷、坚韧和心无旁骛的专注。望着她那从容的神态，劝阻的话没能说出口。因为我发现，无论她的人生有怎样的苦恼和忧患变故，她都能凭借自信、灵活的心智和健康的情绪，找到一条平衡中的路径，开启新的生活。

　　今年春节前，传来一个消息，我的远房姑姑去世了。提起她艰难坎坷的一生，不由得令人唏嘘。

　　她从小跟着教书的父亲上过学，在乡亲们眼里，她是个识文断字的文化人。出嫁后，婆家村里的小学校聘她当了教师，这是她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到了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因为受婆家成分的牵连，教师当不成了。

　　吃苦受累也许还能咬牙坚持，可精神上的折磨让人几乎崩溃。她有6个孩子。大儿子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纵然长得精神帅气，也难娶上媳妇。那个时候，谁家的姑娘会自讨苦吃嫁到这种人家来呢。小儿子在学校每天的精神都是紧张的。不管有人骂他、讽刺他，甚至打他，他从来都没有抗争过，因为他的字典里没有“尊严”这个词。学校成了他的伤心地，他开始逃课。忠厚老实的丈夫不堪重负，几次冒出活不下去的念头。她也是心力交瘁，夜夜难以成眠。眼看这一家人心神摇荡，陷入了迷茫，那些委屈，那些忧虑，压抑在心，说不出又摆不脱，在内心发酵着，有一种穷途末路的悲哀。在这个人生关口，有思想的她突然意识到，这是一种危险的情绪，长此下去，一家人的命运不堪设想。她开始挣扎着理出自己的思绪：人世艰辛，各有各的难处。只有好好活着，才有温暖，一家人才能互相守望。至于以后，不去为尚未发生的事犯愁。这个思维带来的变化是，原来那些计较、伤心的事竟不重要了，心灵的慰藉才是更值得抓紧的事。她把一家人召集在一起，说说心里话，诉诉委屈，哪怕哭泣也是一种宣泄。这不起眼的做法，却是一种拯救，让一家人冰冷的内心逐渐融化。每次家人坐在一起时，她总是烤几块红薯，让孩子们去争去抢，喧闹声起，家里那种熟悉的气息又徐徐回来了。是啊，她就是想让孩子们知道，即使最艰难的日子里，也会有开心的事情。灾难不是生活的全部，最难的时候总会过去。就这样，她用坚韧、智慧逆转了一家人的方向，又有了生活的勇气。

　　不久，一个消息让命运有了峰回路转的机会。姑姑得知，邻村有人到东北谋生，有心的她若有所悟，找人打听了情况，了解到那里地多人少，不排斥外来人，她感到这是条出路。夫妻俩商量再三，虽说是故土难离，可是面对莫测的命运，她甘愿冒险和家人跨出这一步。她相信改变总是在行动之后，才可能收获想要的结果。就这样，全家义无反顾地迁移到黑土地上安家落户。虽然这条路走得跌跌撞撞，可终究靠着勤劳，靠着当地的政策，收获了命运馈赠的惊喜。大儿子娶了媳妇，小儿子继续学业，后来还当上了小学校长。下一代孩子们的路更加四通八达，有的上了大学，读了研究生，有了稳定的工作，有的圆了当兵的梦，还有的做起了生意。一家人终于活得体体面面的了。

　　今年姑姑去世时，已是103岁高龄，亲人们都说，长寿是对她坎坷人生的回报。在世人眼里，强者总是属于男人，岂不知，在长期艰苦的忍耐中，在韧性上，女人或许会超越男人。

　　这些平凡的生命让我们看到，当他们经历世间的疼痛时，如何努力地活着，并且不断寻找新的机会、新的可能，让人生朝着有光的方向继续向前走。而打动我的，正是他们内心的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