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焕大（新乡县）

新乡县西荆楼村，有处俺荆家百年老宅，隐藏深处，鲜为人知。祖楼始建于清乾隆末嘉庆初。屋内数代前人遗留下的老物件，原封不动，各居其位。原汁原味的摆设和布局，古色古香中彰显着厚重。

登堂入屋，一股久违了的礼教门风扑面而来，令人肃然起敬。包浆的旧式八仙桌、条几和葡萄椅规规矩矩摆放正堂，其上方悬挂着一幅“中堂”，不由注目咀嚼：上联“沐诗书余泽常怀祖训”；下联“睹生齿殷蕃不忘家风”。中间训辞“落其实者思其树；饮其流者怀其源。追远先祖披霜戴月，耕桑寒窗，积善累仁，始有席地片瓦之德业。子孙弃之如草芥，颓隳自甘必三世而衰；子孙视之如珍宝，发奋自强则世代流芳”。每立中堂之下，都有所感悟。大伯家之所以代有口碑、人才辈出，答案似乎就蕴藏在这则训诫里：追始报本，以善为怀，耕读传家，勤俭治家。

厅堂乃大雅之堂。它是祭祀怀祖的几筵、行礼待客的台案，更是训导后嗣的课堂。“建安七子”之一徐干在其《中论》中有言：“若严君在堂，而神明处室矣。虽欲为不善，其敢乎？”屈指数来，眼前这对葡萄椅已坐过俺荆家十代人了。不难想像，在这里，在循循

善诱中，在耳提面命下，家规默然沉积，家风悄然吹起，风化着一代代“生齿殷蕃”。

我系荆家少辈，往古虽知之不多，近来却略知一二。该门十七世祖荆树珍先生，曾为此宅主人。荆先生是我老校长也是我族伯。他老人家举止儒雅，德高望重，可则可范，给我童年留下极深印象。因为邻居，小时候常来这儿爬楼玩耍。有次遇见大伯，我学着大人忙打招呼：“吃罢饭了？大伯？”大伯蹲下来，拉着我小手风趣地说：“焕大呀！你小小年纪，就知道打招呼，够有礼貌的，但还不够文明。若能将‘吃罢饭了’改成‘您好’，那该有多美啊！这样既礼貌了，也文明了。”从此，我幼小的心灵便有了“文明”的概念。记得大伯去世出殡那天，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为其送行的男女老少人山人海，大人们哭，稍省事的我也跟着哭。现在回想起来，仿佛如昨。那场面不就是一幅“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真实写照吗？

如今主人是大伯的长子、我族兄焕胜哥。焕胜哥曾给我讲过这对葡萄椅里的童年趣闻，方知大伯不仅育人为师表，而且治家有方。焕胜哥弟兄三人，他抬头为大。1974年，焕胜哥的爷爷过世后，这对葡萄椅空出来了一把。左边

的椅子为“上手”，自然是大伯的专座儿，俺仨小哥谁也不敢触碰，而右边的这把椅子为“下手”，成了仨小哥争夺的“交椅”。当时，焕胜哥也才上小学一年级，小哥仨儿谁都想坐到右边的这把椅子上嚼馍喝汤，体体面面“过把瘾”。而这体面的座位仅此一个，怎么办？抢！谁先抢着是谁的，甚至为抢座闹别扭。一次饭前仨小哥又为争座拉拉扯扯，一向严肃的大伯看不下去了，当即责令三人放下手中碗筷，立正站成一排，他开始训话：“你们听好了，从今往后定个规矩，右边那把椅子谁来坐？您大哥在家，由您大哥坐；您大哥不在家，由您二哥坐；您二哥不在家，老三你才可以坐。”“政策”一出，悲欢不一。老大沾沾自喜，老二沉默抗议，老三当场气哭。时间一长，兄弟慢慢由“要我让”变成了“我要让”，倒逼变自觉，自觉成自然。如今，俺这仨小哥也都变成了老兄，每次回来仍按这“既定方针”以序落座。睹物思人，情难自禁。尤其焕胜哥更是感慨有加：“‘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当年右边那把椅子，可不是让我白坐的。那是父亲的有心栽培，也是兄弟们的被动抬举。这把‘交椅’分明就是‘接力棒’。当时的一种满足和自豪，在父亲走后，却变成了责任和

担当。大到单位小到家，人若总想着有位置，有地位，不想着有作为，日子久了，位置就会形同虚设，地位也会一落千丈”。今揣摩思量：可不？一个家庭，只有“长幼有序”“兄友弟恭”，方能行稳致远。

“家庭不只是人们身体的住处，更是人们心灵的归宿”。我明白了族兄焕胜哥和焕毅哥为什么这五六年来，每逢双休日和节假日，都雷打不动从大老远的外地赶回来，一砖一瓦亲自动手修缮这座老宅祖屋。因为这里，有童年、有亲情、有根脉、有乡愁；同时，也读懂了两位老兄为什么当年能励志考上大学走出家门，说话办事那么有板有眼，况且如今他们生活富足了，衣食器用依然朴素节俭。因为这里，有家规、有家训、有家教、有家风。“兴家犹如针挑土，败家好比浪淘沙”。家风好坏，悬殊天壤。要不《增广贤文》里怎会有“乍富不知新受用，乍贫难改旧家风”？

承蒙族兄信任，把这老宅的钥匙委我以看家护院。今晚天又下起了大雨，担心屋漏，前来巡视一番。听着外面的风雨声，独立这片幽静中，思绪再次泛起涟漪。趁着灵感，赶紧把它笔记下来，以之自勉。